恋入膏肓

作者：斜线堂有纪

第一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录入、校对：SennaKeiko

「宫岭愿意成为我的英雄吗？」

从寄河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的余生便揭开序幕。

尽管当时我还年幼，却已经确信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当中最美好的瞬间，所以我决定要一直当景的英雄。当然，我并不是那种人才。尽管如此，既然她愿意对我这么说，我决定直到最后一刻都要跟她站在同一阵线即使景成了国中生、成了高中生杀害一百五十个以上的人，这份心情也依旧没有改变。

每当咳嗽起来全身就疼痛不堪，没想到一只眼睛看不见会让人感到这么不安，骨头肯定也断了好几根。就凭现在的我，已经无法挺身保护景了。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保护景。直到血液从腹部的伤口流到滴不剩为止，我都必须当她的英雄才行。

我对著眼前的男人勉强挤出微笑。这是最后的虚张声势。我像这样拚命地粉饰太平，只见眼前的男人看似不快地蹙起了眉头。我像是故意要嘲讽他一般继续说道：

「没错。景杀了一百五十个以上的人。而且没有亲自动手。她彷佛瘟疫一样地杀人，根本不会有丝毫罪恶感，是个怪物。我杀了那样的她。」

我这么告白，于是眼前的男人明显地扭曲了表情。他其实一定恨透了我吧。他没有动手给我致命一击，是因为他还有事情想问我话虽如此，我的意识也快陷入昏迷，看来无法回应他的期待。「为什么？」男人用颤抖的嘴唇这么询问。

「因为我是景的英雄。」

是不中意这个答案吗？男人挥拳殴打我。我的意识又掉落到更深一层的冰冷黑暗当中。

我还不晓得景是否就在前方。

这是关于我如何爱上一个怪物的故事。

第一卷 ■第一章

- 1 -

我是在升上小学五年级时，与寄河景相遇的。

我的父亲经常调职。我们一直过著不到一年就换地方住的生活，在总计第七次搬家时来到了这座城市。

老实说，我满喜欢那种生活的。毕竟这种生活可以当成藉口。就算无法习惯那个地方、无法顺利交到朋友也无所谓。只要等一阵子就能重新来过，周围的人也会与这边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

所以父亲「这次是最后一次搬家了」的发言，对我而言等同死刑宣告。

「也让望一直很不好受呢。已经不要紧了。虽然是中古的，但我也打算买栋房子。为了有个可以具体留给望的东西。」

「这样就能好好交朋友了呢。你看，还可以跟这次交到的朋友一起上国中喔。」

调职生活结束、拥有自己的家——这些事情让父母感到无比喜悦。看到他们彷佛在说今后只等著迎接光明未来般的笑容，我倒抽一口气。内心几乎陷入恐慌。那么，要是在这边失败的话，会有什么下场，这种话我不可能说得出口。过了一会儿后，我开口说道：

「太好了，我很期待喔。」

这就是我第一次对父母有所隐瞒的事情。

爸爸与妈妈融洽地挑选的独栋房屋，宽敞气派到让人难以想像是中古屋，而且乾净整洁。正因如此，我心想这下真的无处可逃了。

我在二楼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就连可以随心所欲地装饰房间一事，都成了我的精神压力。我甚至希望有人可以指示我标准的小学五年级生应该贴什么图案的海报才好。

但是，也别无选择。因为从今天开始已经不能从头来过了。我记得我像在说服自己似地这么低喃，第一次一个人入睡。

但是，事情也没有简单到可以在这边想法一变，转换好心情。

因为恐惧，我模拟了好几次可能的情况。我会在换班级的时候转学进去，所以说不定不会那么引人注目。那个年级学生够多的话，说不定能默默地融入同学之间。只要自我介绍时没出错，说不定能顺势交到朋友。没问题的我这么说服自己，练习讲些不会得罪任何人的自我介绍。就算被发现是转学生，只要说今后请多指教就行了。

先从结论说起吧。

我的模拟练习没有任何意义。

我转进去的五年一一班似乎有很多学生原本就认识，虽然刚换完班级没多久，但大家都有说有笑，闹哄哄的。那种独特的小圈圈氛围更助长了我内心的孤独感。

尽管如此，一直到声音特别大的班导进入教室，催促大家自我介绍为止都还好。从姓氏读音「A」行的学生开始站起来各自进行自我介绍，从一般的自我介绍到想引人发噱的内容都有。对于这些自我介绍，有时会有人开呛「怎么又跟根津原同班啊！」有时会响起零星的掌声。我压抑著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进行深呼吸。然后终于轮到我了。

鸦雀无声的氛围迎接著缓缓站起身的我，其他人一定在这时总算注意到我是个陌生的异物吧。但是无所谓，只要报上姓名，再说句请多指教就好了。在我下定决心准备开口的瞬间，班导的声音插了进来

「等一下，你是转学生对吧？」

「啊……」

「没错吧！是吧！你站到前面，让大家看清楚你如何？来啊！」

班导彷佛想说这真是个好主意似地对我招手。感觉拉开椅子的声响特别大声。当我勉强来到黑板前面时，我的身体已经因汗水而湿透。我甚至无法抬起头来，就这样张开乾燥的嘴巴。

「我……我是……」

「啊，你可以先在黑板上写出名字吗？」

就在我像这样按照班导说的，用歪七扭八的文字写完「宫岭」时，粉笔断掉了。教室内发出较为含蓄的笑声，只有剩余那个「望」字大得突兀。光是这样的小事，就已经让我无法正常说话了。

明明不是多严重的失败，眼泪却彷佛快掉出来，为了忍住泪水，我说不出话。直到刚才还发出笑声的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盯著我看，等我开口说话。我感觉那几秒钟的沉默就好像无法挽回的失败，最后连名字都讲不出来了。

「喂，你怎么啦？」班导这么问我也是糟糕透顶。之后周围也察觉到这是出了什么意外，开始骚动起来。就在我更觉得头晕目眩，忍不住想蹲下去的瞬间，响起了某人气势猛烈地站起来的声响。原本注目著我的同班同学们，同时转头看向那边。

在教室的后方、从窗边算起来第二排，众人简直就像说好似地注视著将长发绑成两束的完美女孩。

用红色发圈绑住的头发反抗重力往上翘起，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让白的肌肤闪闪发亮。彷佛不会输给自然光的聚光灯一般，偏褐色的眼眸闪烁著光芒女孩全身洋溢著惊讶与喜悦之情，笔直地指向我这边。在我开口说话之前，她先一步张开形状优美的嘴唇。

「啊！宫岭同学！」

那是个不可思议的声音。以小孩来说有些低沉，但以大人来说又有些高亢的声音。那声音宛如乐器一般悠然自得，清澈地在教室里响起。

「好久不见了呢，我是景喔。」

女孩这么说，缓缓地放松表情。当然我对她毫无印象。要是见过这样的女孩，我不可能不记得。就跟看过蒙娜丽莎的人忘不了她的微笑一样。明明如此，她——景却彷佛见到分离多年的好友一般，对我露出微笑。

感觉就好像在这个世界突然有了一席之地一样，原本吞噬全身的紧张与恐惧彷佛波浪般退去，喧嚣声不再进入耳里。

「是寄河认识的人吗？」

班导这句话将教室的气氛拉了回来。话中掺杂著惊讶，还渗出一种奇妙的温暖。景充满自信地点头肯定后，周围的人也跟著起哄，七嘴八舌地说道「是景的朋友？」「咦~~真假？」话中掺杂著几分亲近感。直到刚才理应还被当成异物受到排挤的我，因为她的一句话，突然就被拉进了这个地方。彷佛受到那阳光影响一般，话语自然地从我口中溜出。

「……我是前阵子刚搬来这边的宫岭……望……那个，请大家……多多指教。」

那一瞬间，彷佛想称赞我做得很好似地，女孩笑了。

「大家也多关照一下宫岭喔。」

景这么说道后，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就那样重新开始自我介绍。我带来的尴尬气氛瞬间彻底消失无踪。

简而言之，就只是这样罢了。尽管如此，在双眼中饲养著星星，承受光芒于一身的景那时的确是拯救了我。

当自我介绍结束，一到自由活动时间，景就被同班同学围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其实我很想立刻到她身边向她道谢，或者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跟她聊聊天。

我一边想著这些事，一边不死心地注视她那边。就在那时，我跟可以从人潮缝隙间窥见的景有一瞬间四目交接，我慌忙地移开了视线。结果那一天甚至没能讲到一句话。那女孩居住的世界跟我不一样啊——我还记得自己浮现了这种平庸的想法。

姑且不提这些，我与景的世界在物理上是连接在一起的。

因为父母抱持著梦想与希望购买的自家，就盖在景家的隔壁。

「好久不见，宫岭同学。还有，早安。」

来到通往小学的漫长坡道时，完全残留在我耳中的那个声音叫住了我。

今天的寄河景不是用昨天的红色发圈，而是用蓝色水珠花样的发圈绑住头发。看来她似乎会依照当天的心情换颜色。景窥探著我，于是她背的书包也和头发一起随之摇晃起来。景彷佛猫咪般嘴角略微上扬，同时等候著我的话语。

「早……安。」

「宫岭同学起得真早呢？怎么了吗？」

就如同景所说的，我来学校的时间比上课时间还早一个小时。倘若是平常，明明在八点二十分前进入教室就行，但今天才刚过七点，我就来上学了。空荡荡的通学路上只有我与景的身影。

「那个，因为我是转学过来的，有些文件得提出才行……所以必须在朝会之前到校。我才想问寄河同学，你在这种时间做什么呢？」

「我呀，是儿童会的晨间义工。我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待在儿童会，虽然四年级的任期已经结束了，但我打算五年级也继续当义工，所以在中间这段期间也会去帮忙。」

「晨间义工是什么？」

「这个嘛，就是早上帮忙打扫、或是一星期进行两次打招呼运动之类的。宫岭同学以前的学校没有吗？配戴著臂章的孩子会在校门口打招呼。」

听她这么一说，之前就读的那间小学，高年级的学生好像会在校门前打招呼：上上一间学校也有清扫义工。看来这间学校似乎是由儿童会进行这两种活动。

「寄河同学从四年级开始，就会这么早到校吗？……真厉害呢。」

「没那回事啦，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人在当义工。」

「可是，我就连要在这个时间起床都觉得很辛苦。」

「我明白喔。我一开始也是设了好几个闹钟，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景一边这么说，一边从容不迫地爬上漫长的坡道。跟因为才早起一次与爬不习惯的坡道奋战就精疲力尽的我，有天壤之别。她的脚步实在过于轻盈，因此书包看起来就像羽毛一样。这之后竟然还要去当清扫义工，老实说是我无法想像的事情。

「……但是，你果然很厉害呢。寄河同学。」

「你这么称赞，我会害羞呢。」

「还有……」

「怎么了吗？」

我紧紧握住书包的肩带，寻找著话语。虽然有种彷佛倒转回黑板前面的感觉，但能跟大受欢迎的景搭话的机会，只有现在了。过了一会儿后，我开口说道：

「……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对吧？」

我知道景是特意那么说，好让我可以加入大家的圈子里。专程像这样指谪出这点，是对景的贴心泼冷水的行为。但是，不知为何，我无法不说出口。

景看似温柔地眯细那双大眼睛，注视著我。然后这么说了——

「嗯，是我搞错了。但是，看到宫岭同学时，我真的觉得我们应该在哪里见过。」

骗人——我这么心想。在那个时间点出声的景，明确地是在帮我解围只是她的手法实在过于熟练，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而已。

「我也真心觉得如果跟宫岭同学曾在哪里见过面就好了。」

在我开口讲些什么前，景先一步这么说了。景一边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一边轻飘飘地走在我两步前方。

「不……不过，真的很谢谢你。你没出声的话，我大概早就出大糗了。」

我语无伦次地只说了这些。即使被迷人的女孩玩弄，非说不可的话仍然一清二楚。

「毕竟我不擅长交朋友，而且在那里弄僵气氛的话，应该说会很不好受吗……所以说，有寄河同学在……」

我结结巴巴地述说著感谢的话语。从景的角度来看，或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对昨天的我而言，景的行为是大恩大德。甚至让我觉得既然眼睛无法好好看清楚，就想尽量用话语来表达。

这时，一双冰冷的手触摸了我的两颊。我被强制抬起头，双眼与景散落著星星的眼眸对上。即使在远处看，明亮的褐色也十分醒目的那眼眸，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之下，彷佛挥洒著白色的飞沫。

「等……寄——」

「那么，跟我当朋友吧？」

景在眼眸中能映照出彼此身影的距离这么说道并笑了。我不禁往后仰的身体背著书包一起摔倒，我就那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稍微吓了一跳呢——」她这么说的同时伸出来的手，果然还是有一点冰冷。

「……我也稍微吓了一跳。那个，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

这时，景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扬起嘴角笑了。那是跟至今看过的任何笑容都不一样、似乎很开心的笑容。

「你总算愿意看我的眼睛了呢，宫岭同学。」

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我满脸通红起来。与此同时，我也发现自己一直握著她的手，我连忙甩开。

「对……对不起！」

「被你这么猛烈地甩开手，我有一点受伤。」

景稍微噘嘴之后，一鼓作气地爬上了坡道。突然被拉开距离的我又慌忙地追逐她的背影，只要能攻略这个上坡，很快就会到学校了。我明明记得自己对远处能看见校门一事感到遗憾，却丝毫不记得这时自己跟景聊了什么话题。这真是奢侈又常有的事，我只记得景，只记得找到了我的景。

我跟景在换鞋区道别。景似乎会直接到操场跟儿童会成员会合，我则要换上室内鞋，前往职员室。

「那么……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寄河同学。」

「景。」

「咦？」

「因为大家都叫我小景或景，要叫寄河就成了『寄河同学」。这样会变成特例喔。」

「你说特例……」

那么，还是叫景比较好吧？被她这么一说，我别无选择。花了许多时间之后，我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景……教室再见了。」

「嗯。那么，教室再见喽。」

景看似满足地点了点头后，轻盈地转过身，摇晃著书包离开了。我的心情就好像完全被波浪掳走了一样，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然后，我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那发圈的蓝色为止。我在变成孤单一人的换鞋区，再一次呼唤景的名字。

然后，我抱著彷佛很重要的东西似地抱著还叫不习惯的那名字，前往职员室-

2 -

那之后我们的上学时间就再也没有重叠过了。景因为有儿童会的工作，每仧早上都会很早到学校，早上爬不起来的我则总是在勉强能赶上朝会的时间到学校。我与景的交集必然地消失无踪。话虽如此，但景也并非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景反倒一直牵挂著我。

我不擅长加入已形成的小圈圈，为了这样的我，景总是若无其事地帮我一把。像是分组时让我能顺利加入小组、或者拋出话题给孤立的我接话。景厉害的地方在于不会让人看出她那些行动是关怀。明明只是景帮忙促成的，却有一种同班同学是主动邀请我或向我搭话的错觉。

托景的福，我开始慢慢地熟悉这个班级。也开始交到经常聊天的朋友，过完黄金周时我获得了「原本就待在班上的低调学生」这种立场。我能够获得这张椅子，无庸置疑地是景的功劳。

景虽位于班级的中心，却平等地重视班上所有人。回想起来，景的职责并非一介小学生，反而更接近老师还什么的。班上除了景之外，还有负责指挥的女生冰山同学、和孩子王类型的根津原，但寄河景的职责更加独特。基本上景跟所有人都平等地友好。

景喜爱所有同学，大家也都喜爱景。她无论何时都被善意的膜笼罩著，每当她在阳光中露出微笑时，教室内的气氛就会得到调整。景是班上的循环器。

这样一想，景的特异性从这时开始就相当显著了。

来举个例子吧。例如五年二班大概不存在所谓的薮决。

在要决定什么事情或分配任务时，团体里经常会出现对立的意见。这时最正统的解决办法应该是多数决吧。

但那个班级却一次也没有进行过多数决。就连一次也没有过。决定班级干部时，三十四名学生漂亮地按照规定人数分配好职责。是大家都很成熟，会各自看场合的关系吗？并不是那样。我的班级也发生过一定次数的争执、也像小孩一样流行过无聊的迷信和都市传说。像是用绿色的笔在笔记本上画幸运草会提升成绩、从喜欢的人那里收到橡皮擦就会两情相悦、还有YouTube的诅咒影片和傍晚一直不回家会被妖怪绑架等等，相信这事情的孩子们，也不可能特别聪明。

尽管如此，五年二班仍维持著完美的秩序。

不光是这样。就连合唱比赛的歌曲也是一次就敲定，甚至没出现对抗的意见。所有人都举双手赞成文化祭举办爵士乐咖啡厅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明明几乎所有人都没听过什么爵士乐。

但是，五年二班却不断发生这种奇妙的事情。

「这次也好好决定了呢。大家一起加油吧！」

以班长身分站在讲台上的景，每次都会面带笑容这么说道。

感情融洽的班级偶然的奇迹。只不过，现在的我知道那魔法的一部分。

「宫岭同学总是打扮得很整齐呢。」

在决定班级干部稍早前，景曾对我这么说了。景这么称赞让我很开心，我暂时无法忘记那番话。现在一想，我的打扮并没有特别整齐。或许是因为景那么说，我才会在那方面一丝不苟。说不定这就是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优点。

然后我在决定班级干部时，报名参选了卫生股长。没有出现其他竞选人，我就那样当上了卫生股长。女生报名参选卫生股长的只有谷中同学，她也直接当上了卫生股长。

现在我明白不只是我而已，景对所有人都做了一样的事情吧。茅野同学会当上饲育股长、根津原会当上体育股长、还有井出同学以前是班长，都是因为听了景的话。班级干部是由景事先分配好的。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被强迫的。大家都只是因为很高兴有景看穿了自己的资质，而回应她的期盼而已。

景提议的合唱歌曲也是，大家都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欢即使是对爵士乐一无所知的我，也觉得景推荐的《Fly With the Wind》听起来很帅气。

我思考何谓自由意志。五年二班的人无一例外地受到景的诱导。不过，被她带领的我们对此事感到无比喜悦。真的能说其中没有我们的意志吗？我们是否选择了被景带领？如今我已经搞不清楚什么才是真相-

3 -

转机是在校外教学那天造访的。

我们就读的小学会在每年的十一月底进行校外教学。说是校外教学，其实也不过是像远足延伸出去的小活动。只是前往搭电车两站就到的自然公园，随便选个地方写生而已。

我们在阴天里进行校外教学。因为是所有年级像这样错开日期举办的惯例活动，所以校外教学不太会突然中止。因为不能影响到其他年级，所以就算天气差了一点，还是会照常进行。灰色天空下的气温有些凉飕飕的，包括我在内的学生，都同样不怎么起劲。

尽管如此，这个校外教学活动还是很轻松。只有这个活动就算一个人独处，也不会显得很不自然。虽然托景的福，我融入了班上，但我还是觉得一个人处比较轻松。

我在距离集合地点较远的地方，描绘著形状怪异的长椅。虽然我画的图就算讲客套话也称不上好看，但也没有惨到会被嘲笑。

即使画完了图，还剩余大约三十分钟的时间。我漫无目的地在自然公园里散步，环顾四周。因为是这种天气，也没几个小孩在这里玩乐，公园莫名地清静。天空已经超越灰色，开始染成漆黑。原本还留在公园的孩子们也在父母带领下快步离开。

我就是在这时发现景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少女。

景蹲下来让视线跟少女平高，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在讲话。少女一边点头一边听著景说话，她的表情渐渐地开朗起来。没多久后，少女虽然还揉著眼睛，但仍一边挥手离开了。

我茫然地注视这一连串发展。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景像变魔法一样让人冷静下来的情况，只不过，将自己的绘画道具和画筒放在地面上，陪少女说话的景，彷佛与灰色天空成反比一般美丽。

就在我迷惘著该怎么搭话的时候，景一边拍掉沾在裙襬上的尘土，一边站了起来。她转了一圈，世界的视点面向我这边。然后景像是大吃一惊似地睁大了眼。

「哇，吓我一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景一脸满意的笑容，我抱著投降般的心情靠近她。

「……那个，因为我提早画完了。我并不是跟在景后面过来的。」

「既然都看到了，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呢。话说在前头，我从更早之前就注意到你了喔。」

是骗人的吗？景的视线丝毫没有从少女身上移开过。但我也觉得既然景这么说，很可能是那样吧。我一边掩饰看她看得人迷的尴尬，同时开口询问：

「那女孩是……」

「听说她是来放风筝的，但去上厕所的时候，放在外面的风筝不见了。今天风意外地强，说不定是被吹走了呢。那好像是她在幼稚园做的宝贝风筝。」

「但是，景让她停止哭泣了啊。」

「没错没错，我向她讲述万物流转与诸行无常之理。」

「你骗人。」

我立刻这么说道，于是景很开心似地咯咯笑了。她对那女孩施展了怎样的魔法，似乎是她们两人的袐密。

「话说回来，还真是凑巧呢。你竟然会发现找不到想画的东西而四处徘徊的我。我们说不定其实真的很合得来喔。」

「怎、怎么可能……」

景很开心似地说道，我不禁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于是在视野角落看见一个以红色与黑色构成的花俏物体。

「咦？那边那个东西，会不会就是那女孩说的风筝啊？」

我指的是挂著「维修中」牌子的大型溜滑梯。爬上阶梯后的出发处就彷佛用细长的益智积木打造的笼子一般，呈现圆顶的形状。风筝卡在笼子的网眼处。

「太好了，我去拿下来。只要送到公园的办公室，说不定会回到那孩子手里。」

景这么说并爬上溜滑梯，我并没有阻止她。

明明应该看见了维修中的告示牌，我却无法想像景会失败的样子，只是悠哉地仰望著景的身影。顺利拿到风筝的景转头看向我这边。然后在她将体重压上扶手的瞬间，低沉的声响伴随著嘎吱声响起。

我愣了半晌，不晓得发生什么事。

回过神时，景已经倒在我的身旁。裂开的木材散落在景的周围，但自己与景没有撞上一事首先让我松了口气。要是撞上的话，情况一定会变得很严重。

「景，你还好吗？景……」

我边说边搀扶起景，然后不寒而栗。

景的右眼皮留下一抹像被野兽抓伤的伤痕。

皮肤彷佛裂开的布，附著在凹陷的肉的边缘。我还无暇紧盯著那伤痕，鲜血便缓缓地覆盖住伤囗。景白皙的手按住眼睛，鲜血便通过她的手指间，在手背上形成血河。是被滑的感触吓到了吗？景微微地倒抽一囗气。我几乎处于恐慌状态地大叫。

「景！怎么办？怎么办？景，我们快点回去吧。」

「脚……」

「咦？」

「脚好痛……」

景的血河延伸到手肘，同时小声地这么说了。

「我背你回去！」

但是——景虚弱地这么说道，我强硬地背起她，于是景用力地在双手上使力。我也配合著她的动作，稳稳地重新抱住景。

之后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景流的血弄湿了我的肩膀。看到脸上流著血的景的瞬间，包括老师在内的所有人都騒动起来，毕竟对象是那个寄河景。立刻有人叫了救护车，我跟景被拆散，被迫搭上不同的救护车。

就算有人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无法正常地说话。比起毫发无伤的我，反倒是受了重伤的景更能井井有条地说明原因。自己为了拿风筝爬上在维修中的游具，结果受伤了。在自己动弹不得时，是宫岭同学背起自己，带自己回到大家这里——她这么说明了这一连串过程。

在救护车里面，有人称赞我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我很少被父母以外的人称赞，这件事重击了我的心灵。我就那样与景被送到同间医院，但当然我什么事都没有，医师只是看了看我的状况，诊察就结束了。

「景怎么样了呢？」

在离开诊察室之前，我这么询问医师。脚扭伤、角膜没事，是个让人能放心的结果。医师也称赞了背著景回来的我。

「但是，明明是女孩子，脸上却受了伤，真是可怜呢。」

这是医师不禁脱囗而出的话吧。肯定是因为景是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女孩，才更会顺囗说出这样的话。但是，那番话让我的罪恶感突破了界限。

都是我不好，当时只有我能够阻止要爬上溜滑梯的景。

景会受伤都是我害的。

那之后过了一星期，景都没有来学校。

因为听说了景的伤势不会危及生命，我的内心更加騒动不安。教室里的话题也一直围绕在景身上，甚至还传出景撞到头而陷入昏迷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谣言。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能对景的事情多做评论。

苦恼许久之后，那一天放学后，我造访了景家。我在刻著「寄河」文字的黑色门牌前深呼吸。玄关前并列著用来放旧报纸的木制盒子，还有学校要我们培育的三色堇盆栽。不愧是景一手培育的，那花非常漂亮。我注视几秒之后，按下门铃。

我明明也做好会被赶回家的觉悟，却很乾脆地被允许进人景的家里。

景的家整理得非常整齐。客厅里四处装饰著景的照片。看到被父母紧抱且一脸幸福地微笑的景，还有担任童装模特儿、摆出严肃表情的景，我心想他们一定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吧。

我将探望用的长崎蛋糕交给景的妈妈，于是她妈妈连同校外教学的事情向我道谢。我尴尬地移开视线，然后被带到景的房间前。

「……景？」

『可以进来喔。』

景隔著房门的声音明明很低沉，却依然响亮。

我战战兢兢地进入房里，看到景在床上。她背对这边，眺望著窗户。景就那样开囗说道：

「谢谢你来探望我，因为我一直在想得好好跟宫岭同学道谢才行……」

「……那个，你还好吗？大家都在等景来学校喔。」

「我没办法去。」

边说这句话边转过头来的景，用白色绷带覆盖著右眼。看到那绷带的瞬间，我想起在公园闻到的血腥味。

「……我没办法去，因为我现在很恶心。」

景碰触著右眼周围。

「你说恶心是指……」

「要是被看到这张脸，大家都会讨厌我。」

她的声音沉痛地颤抖著。然后我猛然惊觉到，景是个有著超凡美貌的女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景时，看她看到入迷一事，她至今一定也被很多人称赞过容貌吧。

那样的景脸部却受了伤，那会是多么庞大的恐惧呢？

当然，景的魅力不只有外表而已。尽管如此，她应该还是会比其他人更容易感受到别人突然转变态度的恐惧。

「才没那回事！大家怎么可能讨厌景——」

「就算这样？」

景这么说的同时，她的手缓缓地解开绷带。绷带底下的白色纱布也被拿掉之后，从眼皮上方纵向延伸到卧蚕、惨不忍睹的伤囗显露出来。彷佛红色裂缝的伤ㄇ比想像中更加毫不留情，我不禁潸然泪下。

「……对不起，居然让宫岭同学露出这种表情，果然——」

「没那回事。景……景无论变成怎样，都很漂亮喔。」

倘若是平常，这种话明明会害羞到说不出口，但话语却自然地脱ㄇ而出了。景像是晴天霹雳一般瞠目结舌。

「我……我哭是因为觉得自己太窝囊，那时候也是，如果是我爬上溜滑梯就好了那样的话，景一定不会有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其实那伤口应该加诸在我身上才对，想要倒转时间的念头不晓得浮现过几次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重复毫无意义的道歉，同时向神祈祷，希望至少能赐给我同等的伤害。

「我想大家也是，绝对不会讨厌景的。就算这样，假如还是有人说景的坏话，我会挺身而战的。」

感觉由我来说这些话是有些过分了，至少不是在哭哭啼啼又满脸通红的状态下该说的话。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这么说。

这时，景缓缓地开口了。

「那么，宫岭愿意成为我的英雄吗？」

从寄河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的余生便揭开序幕。

尽管当时我还年幼，却已经确信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当中最美好的瞬间。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怎样的我，宫岭都愿意保护我吗？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嗯，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景。会站在你这边。」

「那么，跟我约定。」

暴露出伤口的景就那样坐在床上，将手伸向这边。

「无论生病或健康——」

「……那不是婚礼时才会讲的台词吗？」

我这么说，于是景今天第一次笑了。勾著我的小指十分温暖，我现在也记得那触感。

隔天，当教室的门打开，景现身的那一瞬间，时间停止了。

景的脸上依旧戴著眼罩，她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我还记得细长的红色缎带装饰著她宛如注册商标的双马尾，与白色眼罩形成奇妙的对比。

班上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注视著景。我想那并不是因为遮住右眼的她看起来令人痛心。反倒正好相反。景的身影非常美丽。

我都不晓得原来眼罩是引力这么强的东西，看到景的人首先都会看向那绷带，然后就被在一旁的左眼光辉给迷住。

在景开口之前，甚至没有任何人能够动弹。

「大家早。」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像回过神似地动了起来。大家飞奔到景身旁，异口同声地说出担心的话语。听到那些话，景像是感到放心似地微微吐了口气。我想在那间教室里面，大概只有我注意到这件事吧。

幸好经过一星期后，眼罩也能够拿下来了。要是靠近到能够接吻的距离，勉强可以看见遗留下来的伤痕，但从远处看已经完全不会注意到了。但我跟景的约定仍然没有消失，直到景死亡为止，我都不曾遗忘。

就这样，从校外教学那次事件之后，我的人生有了剧烈的转变。

因为就在我成为景的「英雄」后，换根津原亮主导的残忍霸凌揭开了序幕。

那是从校外教学的隔周开始的。

一开始是橡皮擦。因为是用了大约一半、已经变小的橡皮擦，我以为一定是在某个时间点弄丢的吧，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接著是铅笔。我会带套著红色、蓝色与绿色笔盖的铅笔到学校，但红色笔盖的铅笔不见了。

真奇怪啊。虽然我这么心想，但还有剩下的两枝，而且高年级也可以使用自动铅笔，所以我没放在心上。但是隔天换那枝自动铅笔不见了。

教室的氛围跟平常没两样。只不过，只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变得不对劲。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地不去在意自己碰到的事情。

然后第三天，看到从正中央折断的铅笔被放在铅笔盒里，终于让我脸色苍白起来。要相信这并非恶意，实在太困难了。我避开众人视线，阖上铅笔盒，没有做任何笔记地上完课。

从一个橡皮擦开始的恶意逐渐扩大。我一个没注意就会有东西不见，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地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就算这样，还是有打扫时间和换教室的时候，我无法彻底防止。

仔细一想，说不定在这个时候找个人商量就好了。有人偷了我的东西，有人在找我麻烦。要是在这时说出来，说不定还能请人帮忙应付。但是，我说不出口。

我瞥了一眼在教室角落谈天说笑的景。在做了那个约定之后，我们的距离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不过偶尔闲聊的时候，景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加温柔。正因如此，我唯独不想被景知道，也无法告诉任何人。

那一天我的桌子里被丢了泡水的课本，我必须在放学后偷偷地擦乾它。我带著乾掉之后变得皱巴巴的课本，将自动铅笔放在口袋里，来学校上学。

刚放完寒假没多久时，景罹患了流行性感冒。

景是那年冬天第一个发病的人，班导和班上所有同学都同样担心著景。当然我也不例外。景不在的教室感觉更加冰冷，总觉得让人非常不安。虽然我一直瞒著景自己被霸凌的事，但她的存在对我是莫大的救赎啊——我强烈地意识到这点。

班上热烈地讨论著要由谁把今天的讲义送去给景。患上流行性感冒的话，大概会休养一个星期，所以大家的结论是轮流送讲义给景就好。原本应该是相当麻烦的任务，但只因为对象是景，送讲义简直就成了一种活动。

我去探病的话，景会感到开心吗？

我忽然浮现这种想法。大家要轮流去的话，明明也没有讲义可以送。但我去探病的话，景会不会感到开心呢？等她烧退之后，带甜食去探望她或许也不错。

那天午休，我发现父母刚买给我的围巾被人用美工刀割破，放在桌子上。今天的我是负责分配午餐的值日生，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教室。

跟平常不同，那围巾是光明正大地被放在桌上。可能因为这么明显地找碴是第一次，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

这时，有个人故意过来撞呆站在桌前不动的我。

「你很碍事喔。」

根津原亮一边冷笑，一边这么说道，然后笑了那一瞬间，我得知了让我苦恼许久的霸凌主谋就是根津原。我的背后窜起一阵恶寒，双腿发软。

根津原对我发出明显的敌意，一脸不快地瞪著我看。被他推撞的我看向周围想求助，但同班同学都一致移开视线。

我在班上的确没有多受欢迎，几乎没有人会向我搭话。但是这么露骨地被无视，还是头一遭。为什么？我小声地这么说道的声音，在空洞的教室中回响。

「你别得意忘形了啊，宫岭。」

根津原这么说，又推了我一次，我的身体将桌子一起撞倒在地上。无论是冰冷的地板感触、还是感受到的疼痛，总觉得都没什么真实感。

景的存在救赎了我——这点并没有错，只是这件事远比我想像中更加切实罢了跟平常截然不同、变得十分明显的霸凌，能够想到的主要原因只有一个。

就像我试图瞒著景自己遭到霸凌一样，根津原也瞒著景在霸凌我吧。

我微微倒抽一口气，抬头仰望根津原。

景不在的一星期宛如地狱。

结果我并没有去探病，我至没有余力去想那些事情。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我被泼了一整个水桶的水，不可能还留有正常的思考能力。不知根津原是否认为景因为流行性感冒请假的期间是个好机会，他的霸凌行为变得比之前要夸张许多。同班同学把我当成不存在的东西，我在教室角落遭到殴打，也没有人会来阻止。

「你长得像个女人一样，很恶心耶。」

根津原拉著我的头发这么咒骂。就算想逃跑，与根津原要好的佐村和大井也堵在我的两侧。我想说些什么，但根津原狠狠地踹向我的腹部，我不禁想呕吐。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情。被塞在书包里的垃圾、与充斥鼓膜的「去死」的话语，让我只能以泪洗面。

明明如此，这一切却在寄河景来上学的瞬间都划下句点。

戴著松软的保暖耳罩与粉红色围巾的景打开教室门的瞬间，一切都改变了。

「大家早~~好久不见了呢，总觉得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呢。」

景这么说，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看到景现身，同班同学们一窝蜂地聚集到她的周围。你没事吧？我们很寂寞呢——景开朗地一一回应这些话语。根津原也开朗地向景说：「我一直很担心。」

看到这景象，总觉得到目前为止的事情，可能都是一场梦——我这么想。明明衣服底下有还没消失的伤痕，但景一来学校，世界便逐渐恢复成正确的形状。

她一回到学校，到目前为止的事情就好像假的一样，显而易见的霸凌停止了。原本无视我的同班同学开始像往常一样会跟我说话，根津原也不再对我使用暴力。虽然我的东西还是一样会不见，但都是些不会被景发现我遭到霸凌的小东西。甚至让我觉得或许霸凌会就这样平息下来。

正因如此，才能轻易地想像到我升上六年级后，与寄河景分到不同班级的事情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4 -

我升上六年级，跟景不同班了。明明如此，根津原和他的跟班却跟我同班，这安排真是过分。变成隔壁班同学的景看似遗憾地对我挥手道别，我被丢进了景不在的那一星期。

景已经不会回来了。我像家常便饭一样遭到无视，被根津原他们暴力相向。班导跟之前的班级一样，是间山老师，所以才更加糟糕。为了让班级顺利地经营下去，对我见死不救是更好的处置方式。

「为什么……」

仅有一次，我向根津原这么询问过。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呢？有一瞬间，我认为这说不定是在惩罚我伤害了景。但是，景并没有说我才是她受伤的原因。没有人因为景那次受伤惩罚我。根津原依旧面露甚至让人感觉柔和的笑容，冰冷地说道：

「没有为什么。」

根津原的暴力渐渐变得激进。

我们就读的小学在部分情况下允许携带智慧型手机。因为有很多要考国中的学生，放学后会直接前往补习班。当然学校禁止在放学后以外的时间使用手机，还附带被抓到的话会没收手机这种严格的条件。

但是，根本没人会认真遵守这种规定。大家都在老师没看到的地方自由地使用智慧型手机。聪明的他们不会让手机在上课中响起，十分有效地利用手机。

我和根津原也在通讯软体上是「朋友」。以前跟景同班的时候，她推动班上所有人交换联络方式。所以即使从来没有互传过讯息，我也跟五年二班的所有人连接在一起。

升上六年级后过了一个月时，根津原第一次传送了讯息给我。

是怕我当成证据提交到其他地方吗？根津原为了避免留下物证，不会传送「去死」或「别来上学了」这种讯息给我。那样的根津原首次传送给我的讯息是某个部落格的网址，没有任何说明。在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我甚至花了好几分钟才点开那个网址。我紧张地吞了吞囗水，看著读取中的图标转圈。

过了一会儿，显示出一个套用了模版的简单部落格。

被命名为「蝴蝶图鉴」的那个部落格，只是平淡地上传了人手的照片。

照片只有拍摄到手腕以下与背景，这种照片原本是无法特定出个人的。但我却知道那手是谁的手。

因为那照片拍的是我的手。

认知到这点的瞬间，胃酸反射性地涌上喉咙。

那张照片拍的是打扫时间被泼了水的我的手；那张照片拍的是他用原子笔刺我大腿时我的手；那张照片拍的是衣服全部被脱光、被关进体育仓厍时的我的手；那张照片拍的是背后被他踩著，仍拚命往外伸出的我的手。

所以才叫「蝴蝶图鉴」，将捕捉到的猎物装进标本盒里给众人看，这命名品味真是狠毒。正因为容易看出根源，更显得恶劣至极。自己有双手这件事突然让我感到恶心。

他也觉得把我有露脸的照片放上去很不妙吧。那样很快就会穿，也容易演变成问题。但如果是只有拍到手的「蝴蝶图鉴」，就很难被揭穿。

即使想以侵害隐私权为由检举这个部落格，只是刊登手部照片，会被删除吗？说到底，知道这是我的手的人，也只有根津原他们和我本人而已。这手法实在太高明了。我这时首次得知所谓的恶意有多么深不见底。

我碰触萤幕里的我的手。配上手机面板的温度，有一种彷佛在碰触自己当时的手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时我终于忍不住吐了。我一边呕吐，一边仍不忘关掉那个网页。不能让父母看到这种东西。

父母温柔地抚摸突然呕吐的我，拿了白开水让我喝。他们明明那么忙碌，但两人都请了半天假照顾我。正因如此，我才无法说出真相。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我已经开始出现失眠的徵兆，他们认为我身体不适和没有食欲，都是因为失眠。其实小学生失眠似乎不是多罕见的事情，他们并没有过问我失眠的「原因」。

我偷偷丢掉拿到的药，窝在棉被里发呆。失眠被我拿来当成理由，掩盖真正的痛苦。

隔天我好好地去上学了。因为一觉也没睡，我走路摇摇晃晃，几乎是靠反射反应前往学校。

「你要是请假，我会给你加倍的苦头吃。」

根津原也没忘记这么事先警告我。其实就算他没这么说，我也早就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蝴蝶图鉴今天也像这样持续更新，对自己的霸凌以充满恶意的形式暴露给全世界看。一想到这些，感觉就比至今要难受好几倍。在霸凌的高潮响起的快门声，是执行死刑的暗号。

只不过，根津原也渐渐开始产生异常。持续这种扼杀人类灵魂的行为，不可能对他本人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因此根津原主动拋弃了身为人类的心灵，他像是被什么给命令一样，彷佛例行公事般地欺凌我。

是因为一直重复这种行为吗？最初的转捩点造访了——寄河景发现了他对我的霸凌。

包括根津原在内的六人，平常一到放学后就会立刻包围住我，宛如仪式般对我施加暴力，但那天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抓我。倘若是平常，他们明明一定会在换鞋区或教室出入口等著堵我。我内心浮现了一丁点的期待，心想说不定能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回家。

我立刻用跑的前往换鞋区，这时，我在走廊碰到了根津原的跟班之一。比别人高上一倍、身材瘦弱的他应该是叫做天野。天野独自一人，其他跟班和根津原都不在。天野不知为何露出有些畏惧的表情，小声地低喃。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寄河她……」

咦？在我这么发出疑问前，天野一溜烟地跑掉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立刻看向天野刚才跑过来的方向。那边有体育馆，角落的器材室是根津原很中意的地方，他经常用来霸凌我。

不祥的预感让我的身体颤抖起来，其实应该趁没被根津原抓到时回家比较好。这么一来，就能逃离今天的霸凌。但我的双脚却与意志无关，跑向了器材室那边。天野刚才提到了景的名字，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进入体育馆，前往器材室。再过一小时就会有参加社团的学生过来使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到时都会有人来帮忙吧。当然，不是我也没关系，但是我的脚停不下来。

器材室里面很暗。我急忙开灯，环顾周围。

可以看到放在里面的跳箱在摇晃。跳箱上面堆著排球用的球、和用来给球打气的打气筒。不会吧——尽管这么心想，我还是飞奔过去，移开那些东西。然后用几乎快哭出来的声音大喊：

「景！」

我将跳箱的第一层拋向一旁，窥探里面。

「……宫岭。」

刚强的寄河景尽管双眼通红，仍没有哭泣。彷佛在压抑随时会发出来的哀号一般，紧紧地咬著嘴唇。湿润的双眼因惊讶而睁大，牢牢地凝视著我。

「你遵守约定了呢。」

「这种事根本算不上救了你。」

「没那回事喔，不愧是我的英雄呢。」

哈哈哈——在发出笑声的瞬间，泪珠从景的眼里潸然落下，呻吟声顺势从景的声音中流露出来。

「我没办法阻止。」

「呃……」

「我向根津原同学说了，我问他是不是在对宫岭做很过分的事。如果是的话，希望他立刻停止，结果根津原同学就生气了……」

这时我才首次掌握到情况。

我遭受到的霸凌终究被景给发现了。

然后景立刻去找根津原直接谈判了吧。她肯定是以就像在决定合唱歌曲或班级标语那般的愚直态度去对抗根津原，但是唯独这次，景的魔法也起不了作用。根津原明明那么喜欢景，但这次他也不听景的话。

「……根津原同学非常可怕，我一提到宫岭的名字，他又更加气愤……我明明都说我讨厌这样，他却把我关在这里面。」

所有的点都连接起来了。

无论是根津原固执地霸凌我的理由、至今为止景能够华丽地整合大家意见的理由、还是景的魔法唯独这次起不了作用的理由，都是一样的。知道原因的话，其实是很单纯的事情。

因为根津原亮喜欢景。背著景回到大家身边的我，对根津原而言是嫉妒的对象吧。其实根津原一定也很想帮助景，但我明明不是救了景，我做的事情正好相反。那么，说不定这样的惩罚正适合我——虽然为时已晚，我仍这么心想。同时我也觉得应当是期盼已久的惩罚过于严酷，而差点崩溃的我，或许是个卑鄙到不行的人。

尽管因为罪恶感与痛苦与自我厌恶，差点要大叫出声，我仍拉起了景的手。我现在该做的事情不是在这里蹲著不动。

「景，就这样和根津原碰上的话可能会很不妙……我们快点离开吧。」

「嗯。」

此刻在这里与根津原他们上，是最糟糕的发展。我握著景的手，边祈祷边来到外面。我们离开校门，直到来到坡道这边为止，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在到达家里附近的三叉路的瞬间，鸣哇啊啊啊——景发出像孩子般的声音哭了起来。

隔天，根津原并没有提到关于景的事情。看来在他内心，似乎认为景是自己脱离跳箱里面的。不管景再怎么厉害，一个小学女生怎么可能从那里面逃离。

但是，他想相信是那样吧。因为火冒三丈而把景关起来的根津原，后来肯定后悔不已。正因如此，他才采用了景轻易逃离那里的剧本，因为不想承认自己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的日常还是一样，这次换我被用跳绳绑住，然后再关到跳箱里面。以过于勉强的姿势被关进跳箱里十分痛苦，被关进跳箱里的大约一小时期间，我一直想吐。

「听说鸡会吃沙子来治疗胃喔。」

根津原笑道。离开跳箱之后，我被迫舔沙子。这次不只是想吐，而是在摷场上呕吐了。

被拍了手部照片之后，我终于获得解放，我顶著感觉缺氧的脑袋前往换鞋区。一想到景也体验过那种呼吸困难，罪恶感更充斥了我的内心。

最近的我为了避免鞋子被丢掉，把鞋子藏在职员那边的鞋柜。就连这种短浅的对策，对我而言也非常重要。要用不小心弄脏了当藉囗，哀求父母买新鞋给我也有限度。

但是，我应当已经事先藏起来的运动鞋不见了。难道这个藏匿处也被根津原他们发现了吗？我这么心想，心情黯淡下来时，忽然有人从背后递出什么东西给我。

「给你，这是宫岭的鞋子。」

景这么说，将依然乾净的鞋子递给我。

「因为事务员说今天要把职员用的鞋柜打扫乾净，我想被发现的话就不好了。我趁打扫时间偷偷地先把鞋子移动到我的鞋柜里了。」

是景悦耳且不会过于尖锐、从深处响起的声音。我从景手中接过鞋子，同时目不转睛地注视被夕阳照耀著的她。

「……对不起，谢谢你。」

「为什么是宫岭要道歉呢？错的是那些擅自把鞋子扔掉的人喔。」

景露出一脸不快的表情这么说，但我无法直视她的双眼。我遭到的霸凌仍然持续著，现在也处于我必须将鞋子到处藏起来的状态——被景知道这些事情，让我感到很难为情。

景看到我被霸凌。每当意识到这件事，就觉得悲惨到很想死。是看透我这种状况了吗？原本面带笑容的景，表情渐渐阴暗下来。我小声地低喃。

「……根津原他……」

「你想问之后怎么了吗？……他早上来儿童会室了喔，然后他跟我道歉了。但是，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所以开口问了。既然能跟我道歉，为什么不能跟宫岭道歉呢？我这么问他，结果他无视我走掉了……我不懂呀，为什么大家要欺负宫岭？虽然问了理由，但结果我还是不明白。」

「……理由？」

「那之后我想根津原同学已经无法沟通了，这次换问周围的其他人。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欺负宫岭？但大家都答不出所以然。就算能够回答，也是说因为根津原同学那么做。这样很奇怪吧？我明明是在问村井同学和藤谷同学欺负宫岭的理由。」

景当真感到不可思议似地说道。哪像我一直认为班上的掌权者叫大家无视某人的话，大家就会无视那人是理所当然的，但景似乎不那么认为。她大概认真地相信人类基本上都是好人的性善论吧——我这么想。

「大家都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呀……他们不是憎恨宫岭，只是受到根津原影响。」

「或许是那样，但那也没办法啊。毕竟包庇我的话，下次说不定就换他们被霸凌了……」

我一边说，同时也心想「真的是那样吗？」

就像从正面去挑战根津原的景一样，即使根津原对此反射性地使用了暴力，但霸凌对象会就此转移吗？搞不好直到我死掉为止，根津原都会维持现状，锲而不舍地攻击我也说不定。即使从小学毕业，升上了国中，说不定霸凌也不会结束。

一想到这些，我的双脚突然站不稳了。明明景就在眼前，却感觉快哭出来。我要成为景的英雄——自从说了这么难为情的话后，我好像愈来愈落魄。

「……那么，谢谢你帮我保管鞋子，再见。」

为了不让景看到我哭出来的样子，我很快地说完，将鞋子扔到染上晚霞的磁砖上。我几乎是趿拉著穿上鞋子的瞬间，景用不由分说的语调对我喊「等一下」。明明赶紧离开就好了，但她一句话就让我像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停下脚步。

「我看了蝴蝶图鉴喔。」

景依然维持严厉的语调，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其实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等待讲这件事的时机吧。但光是听到那个词汇，我的脊背便打了个寒颤。

「虽然昨天没能说出口，但我听说了那个部落格的事情，所以才察觉到的。」

景的人脉很广。在这间学校发生的事情，她迟早都会得知。但没想到传话游戏居然扩散到那么大的范围。究竟这个年级有多少人知道那些恶意的集合体呢？

喉咙深处突然像被勒住似地发疼，泪水的薄膜终于还是张贴到双眼上。没救了，好痛苦。

「嗳，宫岭，照这样下去不行呀。不是找老师……去找其他大人求助吧，情况愈来愈糟糕了喔。照这样下去，宫岭会……」

「那样不行啦……」

「根津原同学已经停不下来了，对吧？只要好好说明，一定会有人可以帮助宫岭的。我很担心宫岭喔……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们一起奋战吧。」

「别这样啦，景，别说这种话……」

「宫岭说不出口的话，只能由我采取行动啦，我无论如何都想帮宫岭……」

「我叫你别这样了吧！」

我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吓一跳。看到尽管眼泪扑扑簌簌地掉落，仍激动地这么说道的我，景首次感到畏缩。我低著头，流下大颗泪珠，水滴顺著重力弄湿了磁砖。

「拜托你，算我求你了……别说出去……」

「宫岭……」

「假如景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父母，或是警察的话，我就无法继续跟景待在一起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呢？」

「如果要变得比现在更『可怜』，我宁可去死……」

睡眠不足让我头痛不已，我自己也不晓得到底在讲些什么」景的表情因为打哆嗦而逐渐扭曲，冷静思考的话，可以知道景才是正确的。

但是，我内心的优先顺序已经完全失常，看不见正常的方向。假如霸凌的事情公诸于世，大人们会看到那个蝴蝶图鉴。我每天赶忙洗澡遮掩起来的身体伤痕，也会暴露无遣吧。光是想像这些情况，我就觉得无法接受，我一定没办法忍耐。在根津原得到应有的制裁前，我会先死掉。

「宫岭现在只是身心俱疲而已，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喔。你没办法好好睡觉对吧？所以、所以……」

「理由什么的我很清楚。但是，今后我能正常睡觉的日子根本不会到来。」

「嗳，别说什么会死掉啦，求求你，千万别想些奇怪的事情。」

「既然这样，就别再讲这种提议了……如果你希望我活著的话。」

就这样，我折返回头，前往换鞋区，这次她没有挽留我。一想到景可能是因为将我逼入绝境的愧疚感而动弹不得，胸口就一阵疼痛。但是比起那阵疼痛，我更拚命地想要保护自己。

为了遮掩哭泣的面孔，我绕到公园，洗了好几次脸。然后在泪水的痕迹只剩下像是充血的双眼后，才回到家里。

拒绝了景的提议的我，那之后也持续遭到欺凌。

在逐渐像是身处白日梦中的视野里，只有暴力降临因为我没有求助，所以没有任何人会来救我。

根津原几乎像是义务似地欺负我，我勉强忍受著他的欺凌。

然后有一天，我从楼梯上被踢下去，左手啪一声地骨折了。

那天根津原似乎心情烦躁，罕见地施加了直接的暴力。我被殴打腹部，倒落在走廊上，就那样以倒落在地的姿势被踹了背后，从楼梯上摔落。

因为一直睡眠不足的关系，我无法在跌倒时冷静地保护身体，我的身体宛如木桶一般往下滚落。然后撞上楼梯平台的墙壁，才总算停了下来。

我最先浮现的念头是「这下说不定暂时没办法在父母面前正常地脱衣服了啊」，或许老实地说我因为踩空而从楼梯上摔落了比较好。希望背后没有留下脚印，我边这么想边爬起身。

然后注意到一阵剧痛，我看向疼痛的来源，可以看见我的左手朝不正常的方向弯曲。

虽然至今为止遭受过许多折磨，但被弄到骨折还是头一次。看到在不该弯曲的部分弯曲的骨头，一种本能的恐惧袭向了我。我心想身体说不定会就这样变得四分五裂，眼泪慢慢地溢出。

但也有一种彷佛跨越了界限的感觉。毕竟我都这么惨了，根津原他们今天应该会放过我了吧？今天的霸凌应该会就此结东吧？我抱著这样的期待。疼痛让我微微吐了口气，痛苦到冒汗的我，从旁人眼里看来应该也很凄惨吧。惨到已经没必要还继续落井下石。

原本在楼梯上的根津原等人慢慢地走下来。根津原就算口吐恶言，一定也还是会送我到保健室，要我说「我是自己脚滑摔下来的」吧。虽然最糟糕的剧本，但可以就此结东的话，那样就行了。因为骨折的地方实在痛得不得了。

但是，却不是那样。根津原依旧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拿出银色的智慧型手机。然后他推倒我，调整位置之后，像平常一样拍了照片。拍下我在手肘和手的中间地点啪一声地骨折的手。

然后他像是想起来似地让我站起身，带我到保健室。之后的剧本就跟我想像的一样。我向父母与保健室的老师说明我是自己摔落的，到医院接受治疗。衣著整齐的医生笑著说「你还年轻，骨折很快就会愈合的」，摸了摸我蓬乱的头发。

感觉就好像在水中听那些话，我的意识还遗留在楼梯平台那边妈妈说「没事的，会好的」，也不输给医生似地抚摸著我的头。就连那样的触感，感觉都事不关己。我坐车回到家里，吃了止痛药代替安眠药，钻进床铺。

然后我久违地点进蝴蝶图鉴。

部落格的照片比首次看到时变得更多了。最上头的新照片是我接在骨折手臂前方的手掌。当然，那张照片将手腕以下的部分裁切掉了，所以丝毫没有拍摄到我的痛苦。

这个部落格还很细心地设置著访客计数器，根据计数器的数字来看，今天似乎已经有十二名访客。

看到那数字的瞬间，笑意忽然涌上喉咙。

为什么只有我遇到这种事呢？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惹根津原不爽。会惹他不爽是因为我背著寄河景回到大家身旁，因为我试图成为景的英雄。

但现在感觉那样的契机不过是琐碎的小事，根津原是为了霸凌我在霸凌，我也只能认命地忍耐。

我关掉蝴蝶图鉴，一边揉著疼痛的左手，同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当然我没办法安稳地入睡。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去上学。我不晓得为什么都碰到这种事了，还非得去上学不可。但现在仔细一想，除了按照眼前的例行公事行动之外，我没有其他生活方式了。要是稍微停下脚步、要是稍微逃离那个环境，我大概会就那样死去吧。

正因为到了现在，我才会觉得要是能逃掉就好了。我应该向人求助、改变当下的状况才行。但是，这些都是因为到了现在，我才能这么认为。

心灵被燃烧殆尽，什么也不剩，宛如残渣一般的我，不可能有那种思考能力。已经不是可以逃离的阶段了，反过来说，要是根津原明确地指示我去自杀，我说不定真的会那么做。

是因为慢性的睡眠不足吗？逐渐变强的阳光刺激著眼睛，让我觉得想哭。眼球感受到的火辣辣的刺激令人厌烦，我不禁想闭上双眼。明明不想去上学，我的脚却跟我的意志无关，以规律的节奏爬上坡道。

如果寄河景没有站在道路反射镜下方，我应该会就那样忘我地前往学校吧。但她用彷佛要射穿人的眼神等候我的到来，我不可能有办法无视她。

「景……」

景什么也没说，轮流看著用三角巾吊著的手臂与我的脸。景一边用力握紧书包的背带同时开口说道：

「根津原同学？」

景没有再多说什么，彷佛想说那一个名字就足以解释全部一般。总是面带笑容的景紧绷著表情。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景哭泣，但景却露出彷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咬著嘴唇。比起手被弄到骨折一事，我更憎恨非得让景露出那种表情的这种状况。为了阻止景哭出来，我虽然结结巴巴，仍拚命地说道：

「我……我没事的，再说也没那么痛了。」

「骨折的时候很痛吧。」

「我想说的不是那些……那个，根津原也不打算做到这种地步的啦。怎么说呢，我也是不小心摔下去……」

「你为什么要讲那种像藉口一样的话呢？」

「呃，所以说，这、这点伤势，根、根本不、不算什么，所、所以……呜……」

这么说道的同时，反倒是我先崩溃了我突然一阵鼻酸，泪水缓缓地从双眼溢出。不行啊，我明明不想哭的。遭到霸凌而且在景面前哭泣，无论怎么想都不是英雄会做的事情，实在好丢脸又好难为情。但呻吟声从喉咙深处漏出，堆积已久的泪水扑簌簌地从眼眶掉落。

「我……我不想让景……景……呜呜……让景……呜……看到我这种样子……却……」

颤抖的舌头编织出支离破灭的话语。视野湿了起来，景的身影变得模糊。好痛苦、好难受。救我，景……类似哀号的窝囊话语在我脑中不断盘旋，挥之不去。好像会因为屈辱与痛苦而窒息。

让我恢复正常呼吸的，是没有骨折的右手感受到的温暖。当我回过神时，景就在身旁握著我的手。

景小声地抽泣，同时静静地流下泪水。

她湿润的双眼深处在燃烧著。明明同样露出哭泣的表情，寄河景却十分美丽被握著的手有些痛，景似乎拚命忍著不要抱住我，以免不小心弄痛了我。寄河景懂得保持距离感。

「已经够了，宫岭没事的。」

虽然语带鸣咽，但景斩钉截铁地说道。

「之后就交给我吧。」

究竟是指什么——我问不出口。我还是一样扑簌簌地掉落骯脏的泪水，无法顺利地编织出话语。但是，明明不晓得任何详情，一听到景这么说，就感到非常放心。如果是景的话语，就能碰触到无论是医生或妈妈的话都构不到的地方。

「我会保护宫岭的。」

根津原亮从某间公寓楼顶跳楼自杀，是一星期后的事情-

5 -

根津原亮从距离小学大约几公里、八层楼高的公寓楼顶上跳下来死掉了.那么可怕的根津原很乾脆地就死掉一事，首先让我大吃一惊。即使是长相就像恶意具现化的根津原亮，从楼顶掉落下来的话，也难逃一死啊。

然后，比跳楼这个事实更加热门的话题，是根津原尸体的模样。

「左眼好像刺了枝原子笔喔。」

听说跳楼自杀身亡的根津原，不知何故有原子笔深深刺入其中一只眼睛里。

老实说，小学生自杀似乎不是多罕见的事情。但因为前述理由，警方详细调查了他的死因。再加上无论由谁来看，根津原亮都是班级的中心人物，也没有家庭问题，找不到他的自杀动机也是原因之一。

根津原亮会不会是遭到某人威胁，被迫跳楼自杀的呢？警方会这么认为也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如此，警察还是没有抓到犯人。

该说令人惊讶，还是理所当然呢？没有任何人告诉警察关于根津原亮的霸凌行为，倘若要谈论关于根津原的霸凌，自然也必须说出自己是凶这件事。虽说是被根津原命令，但他们也无庸置疑地是加害者。还有一些学生准备要考国中，更会犹豫是否要说出来吧。曾经霸凌我的事实对他们而言是想避开的话题。

身为当事者的我闭口不言，或许也有很大的关系。就这样，根津原亮作为一个开朗活泼的普通小学生，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根津原的葬礼上，我们被强制穿上小件的丧服，上香致意，我也对著根津原双手合十。我不记得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了。根津原亮的母亲严重失去理智，在葬礼期间一直哭喊不停，中途被亲戚们带到外面去了，只剩下他的父亲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景作为年级代表，朗读给根津原亮的道别的话语。

「根津原同学是一个影响力非常强大的同班同学，大家都被根津原同学拉了一把。」

景穿著黑色连身裙，用清澈响亮的声音说道。无论是景在大家面前谈论根津原的样子、还是我听著那些话的状况，感觉都很不可思议。景看起来是真的为根津原的死亡感到悲伤。

「我认识的根津原同学是一潭永不乾涸的泉水，他在我们之间打造出顺畅的水流，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

景朗读完无可挑剔的道别话语后，像是受到影响一般，一名同班同学发出哭泣声，葬礼顺利地结束了。就彷佛用大大的文字写著「发生了令人悲伤的事情。大家都感到很难过」一样。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根津原死了，把我折磨成那样的根津原死了。

我看著景一鞠躬，她紧抿著嘴唇。

但是，我记得那天她亲口说了「交给我」。每当意识到这件事，我的心跳就加速起来。

根津原死亡后，事情戏剧性地动了起来。与其说动了起来，不如说停了下来可能比较正确。换言之，他们不断霸凌我的行为戛然而止。

就如同景所说的，大家都只是服从根津原的命令而已吧，至于视若无睹的同班同学只是随波逐流罢了。既然带动潮流的的根津原不在了，当然就会停止。

不会遭到任何人威胁的校园生活十分安稳，已经不会有任何人伤害我，课本也不会不见。岂止如此，至今一直无视我的同班同学，甚至会普通地向我搭话。虽然内容只是简单的打招呼或联络事项，但就算这样，喜悦还是缓缓地在胸口深处涌现上来。至今遭受到的对待明明不可能消失，我却忍不住感到开心。这说不定是因为他们在真正的意义上只是随波逐流。

只是一个人的死亡，我就恢复到普通的生活。

只不过，唯独那个蝴蝶图鉴还是留了下来，没有被删除。恐怕经营那个部落格的只有根津原一人，其他人都不晓得帐号与登入密码吧。既然根津原本人已经死亡，就再也没人能够删除那个部落格了。

要删除管理员不在的部落格，必须借助警方或是其他人的力量吧。反过来说，只要那么做，说不定能够删除那个部落格。

但结果我并没有那么做。即使在这种状态之下，我还是不想将自己遭到霸凌一事公开给周围知道。我不想告诉其他任何人，被钉在那个部落格的蝴蝶是宫岭望这种事。既然如此，留下来也无所谓。光是不会更新这点，对我而言就是一种救赎。

即使是现在也能够浏览蝴蝶图鉴。我当时的疼痛的纪录、凄惨的痛苦的记忆。我有时会去看那个部落格，回忆那时候的绝望，我用这种方式来获得持续站下去的力量。我有时也会期望部落格伺服器终止服务，但正因为是现在，我也能够觉得身为根津原亮的墓碑、也是我痛楚纪录的蝴蝶图鉴没有消失真是太好了。

就某种意义来说，那正是对我们而言的里程碑。因为不只是对我而言，对景而言也是，那个长期以来一直是特别的存在。

就这样根津原死亡后，过了大约半年的冬天早上，景按下我家的门铃。

「宫岭，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上学？」

「哎呀，小景！你变得这么成熟了呢。」

在我回应之前，妈妈先兴奋地迎接了景。一看就知道她一脸雀跃，被人看到妈妈这样子实在很难为情，但景似乎很习惯了，她和蔼可亲地对应著。我很快地吃完早餐，一把抓起书包，来到外面。

「早安。」

「……儿童会的打招呼呢？」

「儿童会那边也已经退休啦。」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我和景都六年级了，寒假结东后，转眼间就要上国中了。

景走在我的身旁，同时目不转睛地窥探我的脸。

「脸色比之前好呢。太好了。那个，已经没事了吗？」

这句话蕴含著许多意义。已经没有难受的事情了吗？已经不会觉得想死了吗？景的眼睛有时比嘴巴更会说话。我明白她的意图，缓缓点头表示肯定。

「没事了……也让景担心了呢，对不起。那个，我那阵子经常睡不好，所以不太能正常思考。」

「现在能好好睡了吗？」

「嗯……已经不要紧了。」

自从根津原死亡、霸凌平息下来后，我的失眠不药而愈了。能够安稳入睡之后，身体状况也很好，思考也非常鲜明一想到睡眠不足对我的精神状态造成的影响，我不禁毛骨悚然。要是无法入睡的夜晚照那样持续下去，我说不定真的会死掉，说不定从楼顶跳下来的会是我。

「好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去上学了呢。」

「嗯。」

「不能一起爬上坡道，总觉得有些寂寞呢。」

「……嗯。」

之后我跟景聊了些真的很无聊的话题。我反覆称赞景完成儿童会的职责一事，景就像对待年幼的小孩般听著我说话。用这种话题填补空档后，很快就要到学校了。将鞋子放在对的鞋柜里，再也不会有人丢掉我的鞋子。

「那么，再见喽。」

「嗯……」

然后，在走廊道别的瞬间，我总算讲出了正经的话。

「景。」

「……什么事？」

景在逆光中转头看向我。她的长发随风摇摆，书包发出卡嚓卡嚓的刺耳声响。张开双手的景让人联想到刚羽化的蝴蝶，看到那身影的瞬间，我倒抽了一口气。

我打从心底认为，没有把「蝴蝶图鉴」的事情告诉警察真是太好了。被警察知道霸凌的事情很不妙。不是因为觉得丢脸，而是因为很危险。

倘若警方知道霸凌的事情，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我吧。其他人不想被发现自己也是霸凌的帮凶，都闭口不言。我当真是身陷险境。

警察虽然说是自杀，但也考虑到可能是他杀。

假如根津原亮是遭到杀害的，之前被霸凌的我是最大的嫌疑犯，没有比这更符合的动机了。但我并没有杀害根津原。这是很简单的减法，单纯的消去法，就连小孩也知道。假如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具备同样的动机——

我说不出逼近核心的话语，呆站在原地，景对这样的我笑了。

「宫岭，你都不说话，我怎么会懂呢？」

我其实很想问她。

——杀了根津原亮的人，是你吗？

根津原不只是掉落而已，眼睛还被人用原子笔刺穿。

我总觉得景的右眼与根津原的左眼用一条线连接起来。就连警察也搞不懂那伤口的意义，总觉得只有我知道答案。我的呼吸突然变浅。但问了这个，我们究竟会变成怎样呢？过了一会儿后，我开口说道：

「景……再见喽。」

景稍微露出惊讶的表情，接著忽然绽放笑容。

「嗯，再见喽。」

语尾有些悲伤似地拉长，消失在冬天的空气中。

就这样，我们的小学生活与仅仅一人的死亡，一同划下了句点。

第一卷 ■第二章

- 1 -

根本没有人会认真地观赏园游会开幕典礼的舞台表演，大家都是随便看看，内心想要早点去逛小吃摊位，到去年为止的我也是这样。毕竟体育馆很闷热，不会表演流行歌曲的乐团演奏，就算听著也很无聊。

但是，当景站上指挥台的瞬间，气氛改变了。

景优雅地一鞠躬，亮丽的里…发发出微弱的声响。

虽然容貌还残留著些许稚气，仍具备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与气质景一挥下指挥棒，温柔的法国号音色便随之流出。

那之后经过一阵子，虽然比其他人内向许多，但我还是成为了普通的国中生。

升上国中，与其他小学的学生们认识之后，我曾经遭到霸凌的过去完全被遗忘了。对当时的我们而言，所谓的一年漫长无比，足以推开对自己不利的记忆。

尽管为数不多，但我也交到了朋友。虽然跟景不同班，但被分到平静的班级或许也不错。

一想到宛如地狱般的小学时代，这变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自从根津原死后，我的人生决定性地改变了，那之后感觉好像一直在作梦一样。尽管失眠问题已经改善，但我还是经常被恶梦惊醒。在恶梦里我依旧遭到根津原霸凌，蝴蝶图鉴仍持续更新著。

有时也会作另一种类型的恶梦。

在没有实际看过的某处公寓楼顶上，景面带一如往常的笑容，把根津原逼入绝境的梦。原子笔刺向害怕不已的根津原的眼睛，他微微颤抖的模样，看起来只像个软弱的小学生。景娇小的手冷酷无情地把那样的根津原推落下去。就是这样的梦。

无论作哪种恶梦，我都会满身大汗地惊醒过来。作后面那种梦时更是喘得特别厉害。国中时的我在梦里见到寄河景的次数，比在现实世界中见到她的次数要多上许多。我克制著颤抖，将掌心高举向大花板。这让我联想到被拔掉一边翅膀的蝴蝶。

我的心灵至今仍被因禁在小学生的时期。

热烈的掌声让我回过神来。景指挥的〈微笑之国精选辑〉演奏完毕，景再度一鞠躬。结束指挥的景爽朗地笑著，大大的双眼一眯细，瞬间看起来就符合她国中生的年纪。

升上国中的景变成更加美丽的生物。苗条的肢体与笔挺的五官、在胸口那边剪齐的美丽黑发。寄河景无论到哪里，都非常引人注目。升上国中后，景加入管乐社，从一年级的尾声起，就无视学长姊的存在，以指挥的身分开始活跃。她的成绩不用说，也一直是名列前茅。

明明遭人嫉妒感觉也不奇怪，但神奇的是完全没人对景抱持那种负面的感情。不知什么原因，她总会被排除在那种丑陋的感情之外。

「喂，宫岭。」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七城这么向我搭话，七城不知为何很开心似地笑著。

「什么事？」

「你刚才在看寄河对吧。」

「……我是在看她。」

「就是说啊~不管谁都会看的。」

七城用理所当然的语调点头肯定，简直像看穿这世界真理的语调十分滑稽。但是，现在的寄河景跟小学时又是以不同的明星身分君临国中。就类似已有定评的电影名作，可以坦率地说已经超出爱的范畴，大家都喜欢景。

正因如此，升上国中之后，我与景交谈的次数变少了。

小学生与国中生有明确的边界。放下小学书包后变得更加美丽的景，与变成平凡又不起眼人类的我，说实在地一点都不相配。

当然我并不是讨厌景。偶然遇见的话，现在也一样会聊个几句，我也依旧喜欢景。

但是，就只是这样罢了。

毕竟我是这一边的人，像这样接受喝采的景则是待在另一边。这样就行了。是察觉到我这样的态度吗？或者单纯是太常被人包围，空不出时间理会我呢？景也变得不会积极地与我扯上关系。

我能够做的，就只有像这样在年级活动中关注景而已。社员们拿著各自的乐器站起身，走到舞台两侧退场。景也走下指挥台，追在他们后方。

这时，舞台上的景忽然转头看向这边。

景轻轻眯细她的大眼睛，然后扬起嘴角，露出像是捣蛋鬼般的笑容。唯有那瞬间，喧嚣声彷佛跑到远方，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嗳，刚才寄河是不是看蓍这边笑了？」

七城一脸兴奋地这么说道。

「怎么可能。」

「说真的，宫岭你也太冷淡了吧，有点梦想好吗，有梦最美啦。」

我认为能够让人看起来像那样，正是寄河景厉害的地方。

无论对谁都很温柔的寄河景，只跟自己四目交接、对自己露出微笑——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的表现，正是她厉害的地方。她特别擅长给予每个人都想作的梦。我也是被她用那招给绊住。

说不定景是为了我而杀了根津原。我沉迷在那样的梦里。说不定就连那样的梦，也像今天的笑容一般是个错觉。

——杀了根津原亮的人是景吗？

结果，我从未向景提出这个问题。

对小学生的我而言，人杀人这种事实在太遥不可及了。我难以想像那个对谁都很温柔的寄河景会做出那种行为。而且还是为了我这种人。

认为是景向神祈祷，根津原因此遭到天谴的想法，感觉还比较合情合理。尽管如此，反覆在楼顶现身的景，仍然强烈地一直残留在我内心。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年以上，国中的毕业旅行成了契机，我们又开始会一起聊天了。

景彷佛注定好的一样加入了学生会，是因为要兼顾管乐社吗？她在学生会担任书记。明明如此，但在与其他学校的交流会中负责演讲、在毕业旅行时负责把花束交给饭店人员的工作，不知为何都成了景的任务。景十分忙碌，生活节奏跟我截然不同。

所以毕业旅行的第二天，我会在自由行动时跟景相遇，我想应该算是神的恶作剧-

2 -

毕业旅行去了长崎，我在那里彻底迷路了。

记得起因应该是我把钱包忘在皿乌龙面店（注1）还是什么的关系。在巴士站注意到这件事的我，请班上其他人先出发，我独自回到店里拿回钱包到这边为止都还好。但我压根儿没想到那之后巴士的时刻表会改变，我搭乘的巴士居然是开往反方向。

回过神时，我已经距离会合地点十分遥远，来到了有许多民家的街道上。我再一次确认地图与巴士，只感到束手无策照这情况看来，与其设法前往会合地点，倒不如直接回到饭店可能还比较好。

究竟是在某处会合才是最上策，还是回饭店比较好呢？难得的毕业旅行慢慢泡汤的感觉让我咬牙切齿，就在这时候——

「宫岭？」

传来照理说不可能听见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只见寄河景就站在那里。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对国中生而言，不同班的影响意外地大。真的好久没像这样跟不同班的景说话了。

「景……」

「你来得正好，你现在有空对吧？」

「咦？」

景这么说，接著不由分说地拉我到没有任何人在的巴士站，坐在那里的长椅上。然后她从手边的塑胶袋里拿出两个杯装冰淇淋。

「锵——刚才我在那里帮了一位老奶奶喔。她的购物袋砰一声地爆开，里面的东西都掉出来了，所以我帮忙捡起来。结果她就给我这个。」

景很愉快似地这么说后，缓缓地将冰淇淋递给我。

「给你。」

「……咦？」

「因为有两个。呵呵，她说应该有朋友一起来吧。」

「她说得没错啊，跟你同组的人呢？」

「我要排演今晚的营火晚会，所以没办法离开饭店太远，根本没时间逛观光景点呢。不过，虽然朋友不在这边，但有宫岭在就OK了呢。」

「要是我也不在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那样的话，我就一个人吃两个啦。」

「那你现在也可以吃两个啊。」

「但是宫岭在这里呀。」

这对话好像接得起来，又牛头不对马嘴。说到底，我们已经脱离了团体行动。不早点回去的话，会变成大问题。

「虽然只是推测，但有我在的话，老师大概也不会太在意吧。」

像是看透了我的内心一样，景用悠哉的声音这么说道。虽然这样讲很露骨，但确实也如同景所说的。寄河景是每个人都认同的模范生，也受到老师完全的信任与疼爱。就算景迟到，也没有人会真的生气吧。如果景说要一起走散，没有人能够妨碍她那么做。

但是，闪过我脑海中的不是老师的斥责，而是小学时的校外教学。虽然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要是两个人一起回去，说不定又会遭到什么误会。从误以为自己对景而言是特别的时起，我就开始神魂颠倒了。

「会融化掉喔。」

明明如此，但景这么一句话，就让我轻易地收下了杯装冰淇淋。我无视必须快点回去的意识，打开红色杯盖。

「嗳，我来教你让杯装冰淇淋变得更好吃的吃法吧。」

「……什么？」

景没有回答，将木制汤匙刺在冰淇淋上，在表面画了一个圆圈从上面看的话，正好成了双圆圈的形状。

「然后呢？」

「从外面开始吃。」

景按照那番话，从刚才画的线条外侧挖起一口冰淇淋。然后一脸幸福地将冰淇淋送到嘴里。我就那样注视著她，于是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我，然后再一次示范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呢？」

「什么然后……咦？这样就结束啦！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呃，因为那样……有什么意义……」

「你不明白吗~你怎么会这么不解风情呢。像这样从外围慢慢填满……」

「根本没有填满吧。」

「……像这样从外侧慢慢铲平，最后才享用精华的吃法正是醍醐味喔。」

「冰淇淋不管从那边开始吃都一样喔。」

「你真是外行耶。」

是不满我的反应吗？景缓缓摇了摇头她的模样看来实在太过不服气，我也只好无奈地同样在冰淇淋上画圆圈。我从边边挖起快融化的冰淇淋送入嘴里，于是景缓缓地露出像猫一样的微笑。这种程度的事情就让她这么开心，今天的景看起来像个小孩一样，幼稚得令人惊讶。

「宫岭，好久没见了呢。」

景一边在中央打造出冰淇淋的孤岛，同时忽然这么说了。

其实应该是会更早说出来的话语吧。尽管上了同一间国中，我们两人却没有好好地讲过话。我也小声地回应「好久不见」，窥探著景的样子。

「宫岭是电脑社对吧，我知道喔。我对电脑也挺孰的，最近还安装了Skype，宫岭也在用吗？」

那样算是对电脑很熟吗……尽管这么心想，我仍摇了摇头。景内心的网路就是指那种SNS吧，我莫名地可以理解。

「景也很厉害呢……参加管乐社，还有学生会。」

「两边我都已经退社了，所以有点寂寞呢。」

「那样比较刚好喔。景该说活泼过头了吗？梢微休息一下如何？」

「我好像没办法什么都不做呢。」

景笑著边挖起最后一口边说。白色物体被吞进她嘴里，变成空盒的杯子里面，甚至看不见景执著的残渣。

是闲著没事做吗？景就那样目不转睛地开始注视著我。

「宫岭有张漂亮的面孔呢。」

景忽然这么说了。

「……没那回事喔。」

「不，就是有那回事，而且——」

景这时停顿了下来。简直就像在畏惧什么似地中断话语，她的大眼睛微微地摇晃起来。

景没有说出那番话的后续，可以听见蝉在远处鸣叫著。因为这样，我被迫意识到景刚才是多么流利地在接续话题。

在椎心刺骨的沉默之中，我吃完了冰淇淋。最后我几乎吃不出味道了。我将折断的汤匙放进变成空盒的容器里，盖上盖子。绕了这么远一段路后，我才总算开口。

「景，杀了根津原的人是景吗？」

不出所料，景依旧露出温和的微笑，开口说了：

「对啊。」

意外地是我并没有对她的回答感到惊讶，这都是多亏了我曾经好几次在恶梦里模拟过同样的情境。说不定是我认为小学生杀人这种事，只有寄河景才办得到吧。

「……为什么？」

「宫岭需要问吗？」

景一边微微歪头，一边感到为难似地笑了笑。

「……是因为他霸凌我？」

「不管我怎么劝，根津原同学都不肯罢休。他一憎恨起宫岭，就没办法思考其他事情了呢。说不定是因为我开口劝说，他就更加不想停手了。」

景冷静地整理昔日的状况。毕竟她一直位于人群中心，所以或许是理所当然的，景擅长解析人的感情。背著书包的小学生的景，其实也像这样分析著根津原亮。

「你记得吗？那个部落格，蝴蝶图鉴。」

「……记得。」

「不可能忘得了呢。看到那个时，我吓了一跳喔。人类的恶意与想像力没有尽头，变成那样的话，就已经没办法阻止了。」

景一边说，一边缓缓眯细眼睛。

「那时候，我向周围的人探听情报，结果大家都只是害怕根津原同学，不敢反抗他，才随波逐流而已对吧？」

景说得没错。实际上，只是根津原一个人不在了，对我的霸凌就突然停止了。因为大家都只是随波逐流而已。

这么说来，将根津原比喻成「永不乾涸的泉水」的人，不正是景吗？我想起穿著黑色连身裙的景，景那时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很悲伤」。

「虽然无法原谅跟他一起霸凌宫岭的人，但大家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被害者呢。所以我认为只能断绝源头了。」

「所以你杀了他？」

景静静地点了点头。

「……根津原的死因是从楼顶跳楼自杀对吧，那么，那个其实是……景谋杀了他吗？」

「可以这么说呢。」

胸口深处缓缓变沉重起来，感觉好像在跟梦里知道的事情对答案。骗人——这种心情与理解，能够杀害在那间学校拥有力量、宛如恶魔般的根津原的人，除了寄河景别无他人。

「你究竟怎么做的？」

「没有你想得那么困难喔，宫岭。」

景用谆谆教诲般的语调说道。

「因为根津原同学好像喜欢我，我一约他，他马上就来了。我说有重要的事要谈，要他一起到楼顶上时，他也丝毫没有怀疑我呢。根津原同学好像莫名地紧张，只有这件事有一点有趣吧……虽然他对宫岭做的事情一点都不有趣。」

「然后你把根津原推下楼了？」

「对啊。」

如履薄冰的对话持续著。

每交谈一句，身体就渐渐地颤抖起来。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逃走，必须确认才行。

「根津原的眼睛……」

这正是我最感到在意的地方。

要用来演出自杀实在过于不祥，就算是他杀也太不留情面”我不禁失礼地看向景的右眼，但景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是根津原同学抵抗了……他从口袋里拿出笔，想要用笔刺我。我们扭打成一团，结果是根津原同学掉落下去，我想原子笔应该是那时刺进眼睛的。」

「是这样子啊。」

「……虽然不晓得你愿不愿意相信。」

「……我相信喔。」

「全部？」

景静静地说道。我只能相信相信她犯罪了这种事，实在是很奇妙的字面。那个寄河景真的杀了人。而且还是用残酷的做法，杀了跟自己同年纪的小学生。这表示我的梦比我本身是个更能干的侦探。

说完一切的景十分冷静，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并笑著。她紧握著的手抓住袖子颤抖著。

「我知道的，宫岭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对吧。所以才跟我保持了距离对吧？」

景这么说道，同时很寂寞似地笑了。看到她的表情，我得知刚才那番话的后续。景一直认为我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避开她的吧。

倘若是这样，实在是很严重的误会。不是那样的，我明明不是抱著那种打算离开景。

「不对！我根本没有讨厌景！」

我瞬间拉起景抓著袖口的手。冰淇淋的杯子掉落到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动。好久没碰到的景的手腕，纤细得令人不安。我对著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景，说出这三年多来一直想讲的话。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只讲得出这句话。

目瞪口呆的景看向我，其实我很想现在立刻逃离现场。过著国中生活的期间，我一直无法好好地跟景说话。光是被景注视我就动弹不得，而且我一直闪避著她。

但是，那并不是因为我讨厌起景，反倒相反，我的内心充斥著对景的罪恶感

「我一直想要道歉。都是我害的，才会让景做出那种事情。景明明跟我这种家伙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却害景……」

我怕得无法正视景的脸，我几乎是用告解般的心续说道。

「我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景受伤时也是、根津原那时也是，我明明一直被景保护，却什么也报答不了……自从根津原死后，我的生活变得很平稳……很幸福。为了什么都做不到的我，景甚至付出到这种地步——我实在无法原谅为了这种事而感到高兴的自己……」

景本来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只要我不在，景的脸就不会受伤，景一定也能跟杀人这种事一直无缘。都是因为我向景诉苦，景只是温柔得无法对我见死不救，又有能够杀掉根津原的行动力而已。

「宫岭。」

过了一会儿后，景静静地说了。

「我并不是只有救了宫岭而已喔……根津原同学还在的时候，大家应该都不怎么喜欢来上学吧。根津原同学的影响就是过剩到这种地步。」

明明是很平淡的话语，音色听起来却非常温柔。

「所以没必要只有宫岭感受到罪恶感喔。」

我不晓得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实的，以现实问题来说，景杀了根津原，这个事实不会消失。

「你不是变得讨厌我的话，就太好了。」

「我说过无论何时都会站在你这边吧。」

我拚命挤出来的话语，让景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然后她小声地说了「你还记得啊」。

「假如景因为谋杀根津原遭到怀疑，我会代替景接受惩罚。」

那原本就是我的罪过。景本想说些什么，但我制止了她，我牢牢地注视著她。

「……我一定会保护景，不让景受到任何人威胁……虽然景可能不会相信我就是了。」

受到强烈的阳光照射，白皙的肌肤反射著光芒。景难得地贯彻著面无表情，与她年龄不符的端正美貌显得更为立体。就这样沉默许久之后，景忽然笑逐颜开。

「我相信喔。」

「咦？」

「因为宫岭是我的英雄对吧？」

这句话实在太不切实际，不适合已经成为国中生的我们。

明明如此，但这句话对我而言至今仍然十分特别，光是景像在恶作剧似地说出口，我就整张脸连耳朵都泛红了。舌头打结起来，无法顺利地讲话。景悄悄地将食指贴在这样的我的嘴唇上，温和地说道：

「……所以说，根津原同学的事情，就当成只属于我们两人的袐密吧。我并不后悔做了那个选择，就算时间能够倒流，我一定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倘若用陈腐的说法来形容，就是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人。景杀害根津原的身影不再是恶梦，而是转变成甜美的白日梦，甚至觉得我不在那里实在很不可思议。

「差不多该回去了呢，毕竟毕业旅行才刚开始。」

景一边捡起掉落到地面上的冰淇淋杯，同时一如往常开朗地说道。我像个傻瓜似地只回了声「嗯」，追著她的背后。

「真希望能跟宫岭同班呢。」

景像在歌唱似地说道。

仔细一想，我应该要在这时候就察觉到。

根津原亮主导的霸凌，严重地打乱我的人生。但是被打乱的不只是我，景的人生也是一样。目睹到我被霸凌的景，究竟变质成什么样子了呢？我应该要先清楚地认识到这件事才对。

我应该要好好地先弄明白，寄河景杀人究竟象徵著怎么一回事才对-

3 -

寄河景跨越屋顶的围栏，站在彷佛随时会踩空的细长边缘上。她双手抓著的围栏发出嘎沙嘎沙的刺耳声响，与我的心跳声巧妙地重叠。光是想到景说不定会掉下去，身体就动弹不得。明明如此，景却丝毫不畏惧地迈出步伐，朝站在屋顶边缘的另一名高中女生伸出一只手。

「善名同学。」

被呼唤的学生善名美玖利惊讶地抽动了一下身体。她似乎相当憔悴，漂亮卷起的栗色头发凌乱不堪，双眼寄宿著阴森恐怖的光芒。尽管如此，善名同学仍用双手紧紧握著围栏。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景放开一只手的身影。

「……我明白善名同学的心情喔。但是，我们一起回去吧，要是从这里跳下去，就连后悔也办不到了。」

景说得没错。塔之峰高中是四层楼建筑，而且底下还是水泥地，没有任何能成为缓冲垫的东西。从这里掉落的话，首先就没救了吧。

「我都说别管我了吧！我……不想把景也卷进来呀，让我一个人死掉……」

善名同学斯底里地哭喊著。她细瘦的手腕有好几道割伤，虽然我对她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但她似乎从之前就一直被想死的念头折磨著。那念头愈演愈烈，她现在被逼到想要跳楼自杀。

「再说这也太奇怪了……景根本毫无关系吧。为什么要阻止我？因为我们同班？因为你是学生会？为什么，为什么要来到这种地方？一般来说……」

「会来喔。」

景斩钉截铁地说了。接著她仍然继续沿著边缘前进，缓缓靠近善名同学。从旁人眼里来看，她简直是疯了。为了阻止自杀，居然连自己都跑到围栏对面，实在太愚蠢了。但景的动作实在过于俐落果断，所以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她跨过围栏。

「因为我不希望善名同学死掉，所以会来到这种地方。」

景的头发随风飘逸，向围栏那边。

「所以我可以再稍微靠近你身旁吗？我想跟善名同学聊聊假如聊过之后，善名同学稍微有一点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别过来！你疋从那里再靠近一步，我就跳下去！」

善名同学这么说，将一只手从围栏上放开。她身体的重心失衡，差点不小心掉落下去。

原本露出浅浅微笑的景，看到那景象，表情也稍微僵硬起来。端正的容貌露出些微紧张感，瞪著善名同学那边看。过了一会儿后，景缓缓地说了：

「我知道了。善名同学要跳下去的话，我也一起跳。」

可以感受到楼顶上包括我在内的围观群众，都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就连与景相对的善名同学也无法掩饰她的惊讶。

明明如此，却没有人发出哀号。这是为了不妨碍景说出接下来的话。景露出跟刚才截然不同、洋溢著慈爱的微笑。

「善名同学也会害怕一个人死掉吧？所以我陪你一起跳。」

「等一下……你……你在说什么呀？」

「我不会否定善名同学的意志。既然你想死，我就不会硬要阻止你喔。所以善名同学应该也无法阻止我才对。」

景这么说，简直像抓到对方语病似地露出好胜的笑容。她明明眯细了眼睛，但从眼皮底下露出的光芒却无从掩藏地流泄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我不懂你的逻辑……」

「我这个人很不死心喔，而且也是个自私的人。事情不照自己所想的发展，我就不满意。」

景说的话一点也没错。景意外地倔强，而且相当顽固。她一旦决定这么做，就绝对不会放弃，她想阻止同班同学自杀的话，甚至会不顾自己的安危，跨过围栏。这就是寄河景。

「……只会出一张嘴！嘴上这么说，但景其实不想死吧！」

「我不想死呀。」

景这么说，将双手都从围栏上放开。是因为正来劲吗？景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是被水手服包住的细瘦身体立刻掌握到平衡感，她又靠近善名同学一步。

「我不想死。我每天都过得很快乐，今后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和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被善名同学卷进去而死掉。但是，善名同学要在这里跳下去的话，我也会跳下去。」

「等等，很危……」

与放开双手的景相反，善名同学再一次用双手抓住了围栏。围栏嘎沙嘎沙地激烈摇晃著，可以看出善名同学颤抖得很厉害。景对这样的善名同学再一次说道：

「我不想死喔。」

那独特的次女高音清晰且正确地响起。

「所以你能为了我活下去吗？」

这时，可以看出善名同学缠绕的氛围突然改变了。

简直就像一直贯穿她的想死念头的脊椎被拔掉了一样；彷佛附在她身上的恶灵退散了一般，恐怕她眼中只看得见景吧。

善名同学抓住景伸出去的手。景温和地催促之后，善名同学缓缓点头，然后开始爬上围栏。在她回到楼顶的瞬间，在旁守护的所有人都自然地发出欢呼声。

景也缓缓地跨越过围栏回到这边。景四平八稳地降落到楼顶上，她的额头稍微渗出了汗水。

看到回到楼顶上的两人感动不已地互相拥抱，我也觉得快哭出来了。

但是，理应对这个景象深受感动的我，脑海中却有一瞬间浮现出根津原坠落的幻象。可以看见那个恶毒又小个头的背影站在围栏对面。

从国中毕业后，我跟景同样进了塔之峰高中就读。我能够考上县内数一数二的升学学校，可以说都是托景的福。我一决定要跟景考同一间高中，景便设身处地地指导我功课。

即使成了高中生，寄河景的领袖气质依然没有衰退。

她理所当然似地参选学生会选举，以一千票以上的得票数当上了学生会长。换言之，就是全校学生有九成都投票给景了。但景就是具备那种格局的人物。

景彷佛异形般的美貌在集团中非常引人注目。无论是比国中时留得更长的头发、闪耀著褐色光芒的眼眸、还是彷佛用线吊起一般笔挺的脊背曲线，都出类拔萃且美丽动人。被她的美丽吸引的人接触到景的本性后，这次会像是入迷一样地开始信奉起她。

景似乎具备彷佛热病般的性质，她的「正面传闻」经常扩散开来。像是景做了这样的事、帮忙做了这样的事，这种话题会极为自然地在日常对话中出现，每一个传闻都加强了寄河景这个角色的特异性，她的善良在堆积起来的插曲上留下脚印。

我也是被景拯救的人之一。我会一边把我的回忆当成特别的东西，同时继续仰慕景吧。今天得救的善名同学也是，肯定会将景视为改变了自己人生的特别的一个人。今天的事情尤其精彩。就连一旁的观众都为景著迷。

景今天也像这样让自己的存在感染其他人。站在只要走错一步，感觉就会掉落的边缘上。

「话说回来，能顺利解决真是太好了。」

寄河景本人坐在学生会室历史悠久的椅子上，用悠哉的声音这么说了。明明直到刚才还演出了那么激烈的场面，现在却已经转换好心情在整理文件。可以清楚得知在她的内心，刚才的事情和这些业务都是连接在一起的，无论哪边都不该敷衍了事。

我一边看著那样的景，同时用几乎是赞叹的语调说道：

「景真的很厉害呢。」

「我认为宫岭也以副会长身分表现得很好喔。」

「……那只是因为跟景在一起，才会看起来像那样罢了。」

我平淡自然地这么说了。

令人惊讶的是，我跟景一起加入了学生会。当然，我并不是那种会积极想站上舞台的人。但是景推荐我担任副会长，我就已经别无选择。周围的人也认为既然是景推荐的人选，都投了信任票给我。

那之后我便在景的身旁，想要设法帮上她的忙。

「景很厉害喔……善名同学的事情也是，那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不是那么值得称赞的事情啦。」

「因为，要是从那里掉落的话，景明明也可能会死啊。」

「没问题的啦，因为我不想死呀。」

明明不是在讲那些事，景却悠哉地这么说了。彷佛在说就连因为意外事故死掉的人，都是自己选择了那样的命运。景不想死，所以不会死；善名同学也因为变得不想死了，所以没有死。就好像是这样的认知。

「……那个，善名同学为什么会想一死了之呢？」

结果，她究竟为什么大白天就想从楼顶跳楼自杀呢，直到善名同学的父母来接她为止，景应该一直陪伴在善名同学身旁。她们没有聊到这些事情吗？

过了一会儿，景缓缓歪了歪头，然后一脸很不可思议地说道：

「嗯？你问为什么？」

「你想想，她都想要一死了之了，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

「没什么原因喔。」

景斩钉截铁地说了，她的语调没有丝毫踌躇。

「善名同学成绩也不差，家庭环境好像也没问题。硬要说的话，她曾说过对出路和将来感到不安，但跟其他人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喔。」

「这样的话，为什么……」

「你觉得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就不会自杀吗？你认为只是隐约地厌恶自己、隐约地感觉去不了任何地方、隐约地感到不安而已，是不会想死的？」

景用教诲般的语调这么说了。

「没那回事喔。人类不需要什么理由，很轻易地就会想死，因为想死所以死亡。在人类当中也有容易受影响的人，所以那种人只是被牵往自杀的方向而已……所以今仧的我只是试著将对方转向想活下去的方向做出选择的是善名同学，并不是我救了她喔。被那样称赞的话，总觉得如坐针毡。」

景就如同她所说的，露出有些为难的微笑。明明做了那么了不起的事情，景却毫不骄傲，明明大家都认为救了善名同学一命的是景。

景似乎认为话已经说完，她嗯一声地大大伸了个懒腰，瞪著眼前的文件看。究竟是什么文件呢？就在我这么心想时，察觉到我视线的景告诉了我答案。

「我被委托在下次的人权集会中演讲。」

「是关于什么的演讲？」

「关于防止自杀，警方的人好像也会来听演讲……总觉得因为发生了善名同学的事情，好像会被说更应该上场演讲呢。」

「这……时机还真是凑巧呢。」

不仅限于今天的善名同学的事情，最近国高中生的自杀似乎增加了。在开学典礼那天，校长用沉重的语调述说著人命的重要性，以及最近异常增加的自杀率。校长将自杀的理由归昝于近来的年轻人死气沉沉的态度，和淡薄的人际关系。但又没有谈论到任何具体的对策，那天的话题就敷衍了事地划下句点。

「毕竟开学典礼那天也提到这个话题了嘛，什么人际关系很重要之类的。就算听到别人这么说，也很难想像自杀案件会具体地减少就是了。」

「我好像可以理解人际关系很重要这件事啊。」

「这么说来，景知道那个吗？」

「那个是指？」

「大蓝闪蝶（Blue Morpho）。」

我抱著稍微闲聊一下的打算，提出了这个名称。

「大蓝闪蝶」是最近正流行，类似都市传说的东西，一言以蔽之，就是「玩了之后会死掉的游戏」。

某一天，被选中的人透过SNS被赋予点进特别网站的权利。听说是个以美丽蝴蝶为主题的神奇网站。点进那网站的玩家会成为大蓝闪蝶的会员，接受来自游戏管理员（Game Master）的指示。

游戏规则十分简单。只要服从游戏管理员传送过来的指示即可，仅此而已，没有其他规则。

关于内容有各种说法。例如总之要找个黑色的东西拍照、或是会收到一段文章，要找出含有那段文章的小说之类的。除此之外，据说还有人收到要把眼睛挖出来交出去的指示，或是汇三百万到某个户头的指示。

指示的内容不用说，游戏管理员的目的也经常成为话题。

例如这是某个大富豪为了找继承人所进行的游戏、或是唯一能够召唤出真正恶魔的方法，还有人说这是知名企业独创的招聘考试，但不晓得真相究竟如何。

「听说不服从这个游戏的指示，或是在中途作罢的话就会死掉，还有没希望破关的人好像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迫自杀之类的。」

这个奇怪游戏的传闻，随著自杀率提升开始活跃起来，换言之，就是与大蓝闪蝶相关的人会自然地迈向死亡，这成了自杀事件增加的原因。

当然这种传闻不可能是事实。毕竟内容就像古早的连锁信，而且好好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只是违反指示就死亡，在不知不觉间被诱导去自杀也十分愚蠢。就算被网路另一头的陌生人教唆，人也不会死亡。在跳进列车轨道或脖子被吊起来前，本能一定会妨碍那些行动吧。

但个性正经的景用认真的表情听著我说话，简直就像努力想掌握那游戏的全貌一样，露出严肃的表情。说不定她把这个都市传说当真了，或者她是在害怕这个彷佛超自然现象的话题呢？

过了一会儿，景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了：

「蓝色蝴蝶是幸福的象徵喔。」

「……咦？」

「宫岭对大蓝闪蝶有什么看法？」

景那双大眼睛亮起深感兴趣似的光辉，笔直地注视著我.

「……虽然有趣，但我觉得不可能。什么大富豪用来决定继承人的传闻，感觉就是骗人的。如果不是鬼怪作祟还诅咒什么的，人没事是不会自杀的喔。」

这时，我发现自己跟刚才提到善名同学的话题时一样重蹈覆辙，就算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动机，人类也可能因为某些缘故选择自杀。明明才刚聊过那样的话题。

「不过，什么大富豪还是就业面试的传闻，实在很愚蠢呢。虽然好像有可能出现那样的事情。」

但景没有责怪我的失言，她再次将视线拉回文件上。

「你要答应演讲的委托吗？」

「……我还在考虑。」

景会在这种时候迷惘，实在很稀奇，景基本上不会拒绝别人的委托。就算要上台她也不会怯场，再说从小学时代到现在为止，她一直受到这种机会眷顾。

而且，这么说或许不太好，但善名同学那件事，会让景的演讲更有说服力吧。正因为是为了阻止别人自杀，能够将自己的生命豁出去的景，才能够在那种场合打动某人的心灵吧。

「景没有率先采取行动，还真是稀奇呢。」

「嗯，虽然想回应别人对我的期盼，但只是站在台上的我所讲的话，真的能够阻止自杀吗？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看来景并非谦虚，而是认真地这么觉得。

在开学典礼时不经意地想阻止自杀的校长，闪过了景的内心吧。我确实也觉得就凭某人讲了几句话，不可能改变世界，而且理应在开学典礼听到校长那番话的善名同学，甚至等不到暑假就试图自杀了。

「但是，与其交给其他人，还是景上台演讲比较好喔……我觉得啦。如果景的话语传递不到，我想就算其他人上台讲也一样。而且景的声音很动听，就算话语没有意义，光是听声音就有价值……」

我本打算鼓励她的，但好像从途中开始冒出一些不知所云的话。我察觉到这点的瞬间猛然住了嘴。不出所料，景露出准备好好揶揄我一番的眼神，扬起嘴角笑了。

「宫岭会用认真的表情说些奇怪的话呢。」

「……这是事实啊。」

「哈哈哈，但我只有声音从以前就经常被人称赞呢，的确是有点奇怪的声音呢。」

「不是奇怪，是很动听喔。」

我这样说道，于是景用清澈柔和的声音小声地说了「……多谢称赞」。在只有两人独处的学生会室里，景坦率地脸红起来。

结果，景在人权集会里进行了演讲。她没有提及善名同学的事情，只是用她自己的话语诉说著生命的重要性。

在鸦雀无声的体育馆中，只有景的声音回荡著。我心想以前也曾看过这样的光景啊，是根津原亮葬礼的时候。那时也是在鸦雀无声的场所中，只有景的声音存在著。景的存在连接起生死对立的集合空间。

无论是她犯下的罪过，或是她拯救的性命，我两边都知道。

我在舞台侧面看著站在讲台上的景，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只要注视著景，无论何时都感到痛苦且难受。

回过神时，我与景相遇已经过了将近七年。从她首次在教室拯救了我那时起，景的存在就一直耀眼得不得了。

「——我并不认为这场演讲能够减少自杀者。只不过，如果听到这场演讲、意志坚定的各位，愿意稍微付出行动，让周围变得更好的话，我认为那应该就等同于世界会改变。」

看到景用殷切的眼神这么诉说，我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著。

我喜欢景，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只喜欢景一个人。

讲台上的景即使面对众多听众也毫不畏缩，就连市议员和警察都以来宾身分在这里齐聚一堂。尽管如此，景仍然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话语在述说。那模样实在过于耀眼，我不禁流下眼泪。

讲完所有内容的景，在掌声之中缓缓一鞠躬。然后走下讲台到来宾那边。

景就这样与会场的来宾们交流。我们必须趁这段期间清理舞台才行，明明如此，我却泪流不止，无法动弹。

「宫岭学长哭过头了啦。」

这么揶揄我的是担任学生会书记的宫尾，被看到难为情的一面了。

「不，但我可以理解喔，毕竟是一场很精彩的演讲嘛。该怎么说呢，寄河学姊的话语蕴含著力量呢。」

「嗯，我也这么认为……」

我这么低喃，于是宫尾不知何故扬起嘴角，很愉快似地笑了。然后他说道：

「而且还是女友讲的话，就更感动了吧。」

「咦？」

「因为宫岭学长跟寄河学姊在交往嘛？」

「啥！不，没那回事啦。」

「咦？你们明明经常黏在一起耶？」

看来我似乎是被套话了，完全中招的我满脸通红地否认。

「我跟景在交往什么的，这玩笑太恶劣了啦……老实说我根本配不上她。」

「是这样吗~从旁人眼里看来，我觉得你们很相配喔。」

「才没那回事……没那回事啦……」

那之后宫尾在清理舞台的期间，也一直以推我一把的名义不断揶揄著我。简直就像我内心羞耻的欲望被暴露出来一样，我冷静不下来。

恐怕神魂颠倒这种形容是最正确的。因为那场演讲的缘故，我才刚被迫更清楚地意识到对景的心情所以我在跟景两人一起回家的路上，动摇到不自然的地步。甚至让那个景说出「你这样有一点恶心喔」。

「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

对于频频这么询问的景，我会沦陷只是时间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我满脸通红地说道：

「……都是因为宫尾说什么我跟景在交往……」

听到我软弱无力的话语，景惊讶地张大了眼睛。看到那表情，我打从心底感到后悔，这样跟迂回地告白没两样景依旧瞪大双眼，同时还接著说道：

「咦？然后宫岭怎么回答呢？」

「还能怎么回答……只能说我们没在交往。」

「咦咦~~你否认了吗？」

景故意露出惊讶的样子，然后用难以言喻的表情注视著我。毕竟认识这么久了，我明白景这是在要求什么，但我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过了一会儿，景静静地开口说道：

「宫岭喜欢我吗？」

不是平常那种恶作剧般的音色，而是比那低上一个音阶的声音，但也不是冷淡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调。那就好像提出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彷佛要包容一切的声音。

即使到了这个阶段，我仍然踌躇不前。无论国小还是国中，我的人生都一直与景同在。被景救赎的情况实在太多，我没有好好地思考过对景的心情。

只不过，听到今天的演讲时，感觉我内心所有的墙壁都被拆除掉，有光芒照射了进来。我顺著那时的冲动，说出一直讲不出口的话语。

「……我喜欢景，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只喜欢景。」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景听到这句话瞬间的表情吧。

景露出我至今不曾见过、非常温柔的笑容。彷佛收到期待已久的东西时一样，在双眼中摇晃的光芒点亮起来。但对现在的我来说，甚至无法判别那是否其实是我一厢情愿。过了一会儿，景开口说道：

「谢谢你，我也喜欢宫岭喔。」

「啊……」

这不是什么比喻或形容，而是我的心脏真的差点停止。泪水缓缓地冒出，指尖麻痹起来。照理说明明开心得不得了，却有一种彷佛溺水般的苦闷。景不晓得我内心这样的想法，缓缓地拉近了距离。

「……怎么可能，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喔，我一直都喜欢宫岭。」

景的指尖缓缓地抚摸我的浏海。景彷佛接纳一切似地，触摸著我还是一样无法停止留长的浏海。

「那么，宫岭要怎么做？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我们没办法交往啦。」

这句话自然地脱口而出。明明高兴到快要死掉，但残留在我深处的理性擅自编织出拒绝的话语。

「没办法啦……景跟我一点都不相配，因为我到现在还是无法流利地说话……也没办法直视别人的眼睛，跟景完全不一样……我没办法跟景并肩行走。」

直到刚才还露出柔和微笑的景，表情一下子僵硬起来。但唯独这点我不能让步，我对景仍感到内疚，明明都让景杀了人，我怎么可能无忧无虑地当景的恋人，

「我不是值得景喜欢的人喔，虽然不晓得景是喜欢上我什么地方，但这种事绝对是错的……」

「……宫岭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宫岭呢。」

那声音感觉像是快哭出来前的小孩，对于有一瞬间感到畏缩的我，景接著这么说道：

「你说不晓得我喜欢你什么地方对吧，我知道了，我让你看证据。那么一来，宫岭一定也会明白吧。」

景露出反常的怯懦态度，但仍直率地说道：

「明天上午十点半，到最靠近自然公园的车站来吧小学时在校外教学去过的地方，你记得吗？」

「我是记得……」

「那么明天见，别迟到喔。」

景只说了这些，就转身离开，走向跟家里相反的方向。

我向景告白了，景也说她喜欢我。我无法置信。明明像这样确实亲耳听到，至今仍好像在梦里一样。

明天，景打算在自然公园做什么呢？正因为是聪明又有些不按牌理出牌的景，我完全猜不到她会做什么，所谓的「证据」究竟是什么呢？

但是，假如景真的让我看到「证据」，可以把我的自卑感和别扭的想法和愧疚感全部破坏，让我相信她的心意，到时我说不定也能稍微喜欢起自己。

我注视著景已经不在的三叉路口，然后回到家里。

我并不是在期待什么，光是能跟景一起外出，就觉得很高兴了。

所以我根本没想到世界的一切会以那一天为分界彻底改变-

4 -

隔天，我比约好的时间早二十分钟以上到达车站，等候景的到来。我也觉得自己真是现实。

「看来你相当期待呢。」

即使在约好的时间准时出现的景，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我也坦率地点头同意。在这种地方耍帅也无可奈何。

当然景并不是制服打扮，而是穿著有秋天风格的拉錬背心裙，还搭配著可爱的红色贝雷帽。从非常符合这个季节的白色高领上衣的袖口中，可以窥见景的指尖。自从小学毕业后，好久没像这样好好地看到景穿便服了。

「你没有迟到呢，佩服佩服。」

景很满足似地说，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头。像是在哄小孩的动作让我露出微妙的表情，于是景忽然一脸认真地开口说道：

「心意没办法证明，眼睛也看不见。所以作为替代，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给宫岭。」

「……你的意思是那东西就在这座公园里？」

「嗯，某一部分是。」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校外教学那天的事情虽然那次回忆也伴随著疼痛，但我背上的景的温暖，在我的记忆中也依旧鲜明。

「那么，我们走吧。时间已经快到了。」

景这么说，得意洋洋地迈出步伐。我也一如往常地追赶她的背影，从贝雷帽底下随风飘逸的发丝十分美丽。

是因为假日吗？附近有很多人都是带家人一起来的。有些人已经摊开塑胶垫，准备提早吃午餐；也能看见情侣坐在长椅上聊天的身影。从周围的眼里看来，我和景看起来也像是对恋人吗？我想著这些有点难为情的事情。

没多久后，我们到达人潮特别多的中央区域。这里有铺设著水泥地的广场，与能眺望到远方的高台，高台的高度应该有好几公尺吧。爬上楼梯后到达的最上面设置著望远镜，能够瞭望到更远的地方。

既然来到这里，景应该是来爬高台的吧——我这样的预测很乾脆地落空了，还差一步就要到达广场时，景停下脚步，确认手表。

「这里就行了吧。」

虽然景很满意地这么说，但以地点来说却是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在广场与草地的交界，简直就像要监视高台一样的位置。或者只是我不晓得，其实广场上要举办什么活动吗？但是孩童们在广场上溜直排轮，看起来实在不像有什么活动要开始。

「怎么了吗？景。这里有什么吗？」

「再等等。」

景这么说，轻轻握住我的手。那手的柔软度与温暖，让我心跳加速。景默默地注视著眼前的高台。

她究竟在等什么呢，屏住气息的景似乎反常地感到紧张的样子。她宛如镜子般的眼睛，反射著柔和的阳光。

过没多久，那件事发生了。

一个男高中生摇摇晃晃地走向高台。他的脚步简直就像梦游症患者，穿著整齐制服的他看起来跟大白天的公园很不搭调。景的手稍微有些用力。

男高中生就那样爬上楼梯，到达高台的最高处。他将手放在高达腰部的栏杆上，感觉很刺眼似地仰望著太阳。仅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露出了微笑。那笑容简直就像此刻正想起太阳的存在一般。

景握住我的手更加用力，几乎就在同时，男高中生坠落了。

他跨越过栏杆的身体，顺从重力轻易地往下坠落。然后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就响起咕渣的不吉声响。内脏彷佛弄破水球时一样飞溅出来。

然后只剩下脸部压烂的尸体。

「……咦？」

我不禁发出有些呆滞的声音。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死掉了。高台上没有其他人。是跳楼自杀。

我无法置信眼前的光景，不禁看向一旁的景。

景露出平静的眼神，眺望著一连串的自杀行动。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惊讶。从旁人眼中看来，或许看起来像是大为震惊而僵硬住。但我看得出来，景丝毫没有感到动摇，简直就像已经事先知道眼前会发生的事情。实际上，她是在这里等候著什么，难道是在等这个？这句话闪过我脑海的瞬间，我不禁脊背发凉。像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景看向我这边。她偏褐色的大眼睛彷佛琥珀般发出亮光。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

「走吧，宫岭。」

景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黑发从围巾缝隙间流出，抚摸著我的手臂。我们一飞奔而出，背后便传来尖锐的哀号。哀号呼唤了下一阵哀号，引发一连串的恐慌。

尽管处于狂乱的漩涡当中，只有景仍冷静不已。彷佛只有她看得见照耀著前方的光芒一般，她笔直地往前走。

来到自然公园的另一头之后，景总算停下了脚步。她乾脆地松开原本牵著的双手，绕到附近的自动贩卖机前。然后若无其事般地说了：

「我口渴了呢，喝可可亚好吗？」

「……喝可可亚不会黏喉咙吗？」

「那就买冰可可亚吧。」

景一边说著没有解决任何问题的话，一边按下按钮。眨眼间她小小的双手就多了两罐冰可可亚。

听不见蝉叫声，季节改变了，她拿给我的东西也跟那时不一样。

景理所当然似地将其中一罐递给我。

「来，这个给宫岭。」

「……景。」

「好啦——我的手很冰，快点收下。」

果然冰可可亚是个错误的选择吧？我将这句话吞回肚里，接过罐装可可亚。冰凉的罐子果然不适合这个季节。景喝了一口可可亚，低喃著「好冷呀」，然后坐在附近的长椅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那动作就彷佛工作结东后的猫。

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直到刚才还认为应该一辈子忘不了的惨剧，感觉简直就像一场白日梦。看到有人在眼前坠落这种事，一点也不平常，而且还是在景的身旁目睹到。

我差点想要逃避现实，把我拉回来的，是从这里也能听见的尖锐警笛声。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我不禁全身狂冒汗。看到这样的我，景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的，但是不要紧。警察忙著应付那些爱讲话的人，不会来我们这边的。」

究竟是什么不要紧呢？警笛声停止后，周围再度充斥著沉默。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询问：

「……你说想让我看的东西，就是那个吗？」

「对啊。」

景喝了一口可可亚后，淡然地继续说道：

「自杀的是木村民雄同学，都内的高中一年级生。虽然因为上了非志愿的学校而烦恼，但是个非常普通的男生喔。」

「……你认识他吗？」

「我们不认识，只是我知道他而已。」

如果能获得宽恕，我很想现在立刻逃离这里。但可可亚还剩下一半以上，而且彷佛要射穿人的眼眸不允许我退场。不祥的预感在喉咙深处痉挛，记得之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景将嘴凑近我的耳边，悄悄低喃了：

「你还记得『大蓝闪蝶』吧？」

那个词汇撼动我的鼓膜，全身的血液更加沸腾起来，感觉好像要头昏眼花了。为什么那个词汇此刻会在这里登场呢？我并不是不晓得，而是不想知道。

「那个游戏……？那种玩了之后会自杀的游戏，根本是都市传说吧……」

「虽然大家好像都觉得人类不可能因为单纯的游戏死亡，但我认为自杀的人原本就有他们的理由，是坚决的痛苦将大家逼向死亡的。」

不是那样的——景这么说的声音跟以前在学生会室听到的声音重叠。

景一边这么说，一边从怀里拿出智慧型手机。粉红色的手机壳表面，绘制著景最喜欢的兔子插图。景点了几次萤幕之后，似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将手机转了个方向，把刺眼的萤幕展示给我看。

「木村同学是大蓝闪蝶的玩家，所以才会死掉喔。」

景的手机萤幕上，显示出刚才自杀的高中生的学生证照片。不只是那样。还能看见乍看之下不晓得是什么意思的「群组」和「第五十天」的文字。这究竟是什么呢？

景无视表情僵硬的我，继续说道：

「那一天，宫岭跟我说的大蓝闪蝶，大部分都是创作喔。也不是什么与恶魔的契约，或是大富豪在找继承人，当然不服从指示就会被迫自杀这点也是谣言。大蓝闪蝶的规则很简单喔。在五十天的期间内，请玩家服从管理员的指示，然后在第五十天请玩家服从最后的指示去自杀，无一例外。只要完成最后一个指示，玩家一定会死亡。就只是这样的游戏罢了。」

景始终用淡然的态度这么说了。

「为什么景会知道这种事？」

我刻意询问答案几乎显而易见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景开口说道：

「因为我就是大蓝闪蝶的管理员呀。」

「骗人的吧？」

景缓缓摇了摇头，否定我的话语。

「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简直就跟她坦承杀害根津原时一样，但我这次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追根究柢来说，为什么我被迫听景说这些话呢？

映入眼帘的景还是一样，秋色装扮非常适合她，十分惹人怜爱。警笛至今仍在背后代替蝉叫声响著。景悄悄将脸凑近。本来我就不可能怀疑景说的话，然后景低喃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你记得大蓝闪蝶的主题是什么吗？」

「……蝴蝶。」

轮入大蓝闪蝶这个词汇的话，出现在图片捜寻结果的是有著蝴蝶形状、品味出众的蓝色剪影。一般认为那应该是有人拿都市传说当藉口，因为好玩而画的吧。我回想起校外教学时看到的美丽风景画，那张画最后也在地方上的绘画比赛中展出，寄河景擅长画画。

「我画出了想要的感觉喔。」

景在耳边低喃。

「你记得吧，因为那就是我们的起点。」

我不可能忘记。

让寄河景跨越了那条界线、根津原亮的「蝴蝶图鉴」。

既视感在这里根深蒂固。

这一句话让我终于彻底相信了是景创立了大蓝闪蝶。是景创立了大蓝闪蝶，让某人去自杀。所以景早就知道木村民雍今天会在这里跳楼，也能够按照时间让我看到那景象。

「就算我相信景是大蓝闪蝶的管理员好了。但是，那又是为什么……能够当成什么的证据……」

景用透澈的双眼看著我她的双眼完全感受不到温度，我首次觉得景很可怕。

「景昨天说过对吧，景说……说你喜欢我，要让我看证据。」

一讲出口总觉得更加滑稽。明明是在讲害羞的恋爱话题，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替换成杀人事件。即使身陷彷佛恶梦般的交换魔术中，景依然丝毫不为所动。岂止如此，她甚至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开口说道：

「那就是证据喔。」

「……咦？」

我不明白景在说什么。景的手忽然重叠在我冒汗的手背上，我反射性地心想自己逃不掉了。

「知道宫岭被根津原霸凌的同时，我也明白了性善论是谎言。那件事呀，在我内心是非常震撼的事情喔。到宫岭转来为止，我们班的感情很好对吧？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大家也都团结一致，这是因为每个同学都是非常善良的孩子——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我回想起美好的五年二班。无论什么事情都能立刻决定，每一个人都分配到适当职责的那个班级。事到如今，我才对这一点感到毛骨悚然。究竟为什么能办到那种事呢？

「但是，不是那样子呢，大家都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喔。所以光是一个叫根津原同学的坏人露出本性，大家就被牵著走了对吧？如果真的是只有聚集了善良的人，发现宫岭遭到霸凌的瞬间，大家应该会一起阻止根津原同学才对。」

景说得没错，不过只是死了一个根津原而已，霸凌就停止了，这表示大家都只是被他牵著走而已吧。但是，老实说我也觉得那应该是无可奈何的吧。假如反抗根津原，下次说不定就换自己变成靶子。毕竟就连景都被根津原关进了跳箱里，无论遭到什么对待都不奇怪。

但是，景是愿意为了我挺身对抗的人，正因如此，她才跟平常截然不同，露出冷酷的表情将他们定罪。她彻底相信自己拥有那个权利。

「……当然我也有错。那时候的我没有任何力量……没办法将周围的人转往正确的方向，所以毫无思考能力的大家就那样放弃思考，对宫岭见死不救。那样绝对是错的。」

「你说那样是错的，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但那也没办法啊。我想那时大家都受到根津原影响，也没办法抵抗……责怪大家也没用啊。」

「但是，如果班上的同学们是不会被牵著走的人，情况会怎么样呢？如果大家那时不要对根津原言听计从，而是一起展现出反抗意志的话，你不觉得情况会改变吗？不是所有人也无妨。只要有四个人这么做，风向说不定就改变了。」

「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但世上不是只有那样的人啊。」

不是每个人都像景一样坚强。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感受到自己与寄河景这个明显坚强的人类之间产生龃龉。尽管如此，景针对昔日霸凌的分析仍尚未结东。岂止如此，话题甚至开始接近核心。

「嗯，不是大家都这么坚强，所以世界不会改变。所以我才创立了大蓝闪蝶喔。」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有随波逐流的人，情况才不会改善。那种人会失去意志、无法正确认识自己、且若无其事地伤害某人……你不明白吗？我为什么要创立大蓝闪蝶。还有那个系统是怎么一回事。」

「那种事情……」

我怎么可能明白——我本想这么说，但哑口无言。

假如景说的话正确，大蓝闪蝶似乎单纯只是服从指示的游戏。在长达五十天的期间持续服从指示，依照最后传送过来的指示自杀后，游戏就结束了。无一例外。

这个规则与景直到刚才所说的话连接起来。我明明不想理解，但大蓝闪蝶的系统却与六年级时发生的事情串连起来。

「你不明白我究竟想杀谁吗？」

彷佛在给提示一般，景接著这么说道。我几乎是喘著气说：

「……会被指示牵著鼻子走，跑去自杀的那种人，」

景微微点头。

「宫岭也说过对吧，服从网路上的陌生人指示去自杀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但是，这个世界就是有那种人呀。一直服从某人的话语，甚至不惜舍弃仅有一条的生命的人。如果是大蓝闪蝶，就能够淘汰那种人。能够挑选出不会用自己的脑袋思考的人，杀掉他们。」

所以景才创立了大蓝闪蝶吗？这番话的确不是不能理解。但是，那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实际去实行那种事情，又另当别论。

「那么，景是……透过大蓝闪蝶在剔除人吗？」

「对啊。」

景没有丝毫犹豫地这么说了，景毫不畏惧或迷惘。看来对于自己在做的事情，景似乎能明确地秉持著自信。

假如这里是一如往常的学生会室，我说不定也能够强硬地否定。但是，我刚刚才目睹到因为大蓝闪蝶而死亡的木村民雄。明明是一边看著手表，一边在那里等待，不可能用碰巧来解释。

「……到目前为止有几个人因为大蓝闪蝶死掉了，」

「加上今天的木村同学，一共三十六人。」

是个不合常理的数字。我想起开学典礼时，被告知关于自杀率增加的话题。搞不好是因为大蓝闪蝶的缘故——假如这种看似愚蠢的传闻，其实最接近真相的话呢？

我的身体不争气地颤抖起来。直到刚才为止还发烫著的身体，彷佛从被景碰触的地方开始冷却下来一般。

「……你，杀了人，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

「……这个嘛，因为他们会死掉是理所当然的呀。」

「你说他们会死掉是理所当然……」

「大蓝闪蝶的玩家都有先天的缺陷。你知道因为大蓝闪蝶而死亡的人欠缺的是什么吗？对某人而言是温暖，对某人而言是理解，对某人而言是与其他人的连系。嗳，宫岭，游戏参加者会被赋予那些东西来取代生命，如果是我就办得到这些事。至少他们能够满足地死亡，你看到木村同学了吧？」

的确，从高台跳下来前的他，看起来不像是被某人强迫威胁的样子。虽然他看起来相当憔悴，但临死之前的他似乎很幸福的样子。就好像一场漫长的电影要落幕了一般，仰望著晴朗的天空。

「他看起来像是很不幸吗？」

「……看起来不像，但是——」

「如果真的有不想死的意志，不可能因为我说的话而死吧？明明如此却死掉了，就表示木村同学打从心底想死啊。」

那番话跟景救了善名美玖利时一样，那时的景也坚持善名同学会得救是因为善名同学本身想活下去的立场。做的事情明明正好相反，却只有景屹立不摇。她站著的场所一直不变，只是换了面向的方向而已。

「……这——」

「大蓝闪蝶的优点，就是善良又聪明的人，还有其实不想死的人绝对不会死喔。普通地活著的话，不会被骗进这种游戏，不会被牵著鼻子走，不会想要自杀。大蓝闪蝶的玩家都是真的想求死喔。」

景用没有一丝困惑的眼眸看著我，就跟她说服善名美玖利时一样。景不顾目瞪口呆的我，流利地编织出话语。

「有比应该死亡的人能够幸福地死去更重要的事情吗？因为大蓝闪蝶而死的人，总有一天一定也会同样被牵著走，犯下过错。那样的话，又会出现像宫岭一样的牺牲者。」

那一瞬间，景放开了一直重叠著的手。取而代之地，我的身体被拉近她身旁。几乎就在一瞬间里，我的身体被景紧抱住。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那种事了。」

她在我耳边低喃的声音颤抖著。因为被抱紧的关系，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热情。

「你已经明白了吧。因为我喜欢宫，才能够创立大蓝闪蝶。如果宫岭没发生那种事，我是没办法经营大蓝闪蝶的，所以这就是爱的证据……我能够给你的全部。」

「要……是我……」

喉咙紧黏起来，疼痛不已。发出的声音彷佛孩子一般颤抖著，无法顺利讲出话语。

「去报警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报警？」

景应该能想像到那种可能性。假如景说的话是真的，景就不是单纯的杀人犯，而是连续杀人魔，景必须接受惩罚才行。

但景只是露出微笑，用毫不怀疑的表情、用若无其事的表情微笑著。

景的褐色眼睛沐浴在太阳的光芒之下，显得更为鲜明。

「去报警也无妨喔。」

景丝毫不为所动，平静地这么说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宫岭是我的英雄嘛。既然是英雄，就得跟邪恶战斗才行。」

高中生的寄河景与小学时的景重叠起来。我在她随风摇曳的发丝中，幻视到她以前戴的红色缎带。感觉意志坚定的双眼笔直地射穿我，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伤痕了。

尽管如此，我至今仍被她的伤痕因禁著。景再度开口了。

「求求你。如果是我做错了的话，宫岭现在就在这里阻止我。」——

注1：长崎县的乡土料理，名称听起来像是一种乌龙面，但其实是使用细面，加上青菜与肉一起炒出来的一种面料理。

第一卷 ■第三章

- 1 -

那具尸体是在有些凄凉的高架桥下被发现的。那个地方也经常变成游民的临时住处，然后警察出面下令强制撤离，双方一直在这里上演猫捉老鼠游戏。所以女性发现者一开始似乎把那个当成单纯的垃圾，而且还用蓝色塑胶垫被卷起来，就更容易误会了。大型又不好看、感觉很难处置的东西，看来就是被非法丢弃的物品。实际上，发现者曾一度想闪过这个「垃圾」，离开现场。

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垃圾」穿著鞋子。

看到从蓝色塑胶垫里露出的乐福鞋，发现者立刻报警了真是明智的判断。假如她看了里面，之后半年都会梦到那个吧。

塑胶垫里面是就读都内高中的二年级生，丸井蜜子的尸体。

死因据说是失血过多而死亡，但不晓得真相为何。会这么说是因为她的身体有无数殴打痕迹与割伤，看到覆盖全身的凄惨暴力痕迹，就连警方相关人士都不禁倒抽一口气。究竟是有怎样的理由，女高中生才会这样死亡呢？丸井蜜子从几天前就不见人影，是警方一直在捜寻下落的少女，然而结果却是这样。

丸井蜜子的父母看到面目全非的女儿不禁失去理智，甚至没办法好好地说话。这也难怪，因为现实的凄惨程度超出想像好几倍。

她的大腿上有像是用美工刀硬雕刻出来的扭曲伤痕，呈放射状延伸出去的那个伤痕，过没多久后开始被称为「蝴蝶」。在细瘦的大腿内侧看似不自由地张开红黑色翅膀，那不祥的伤痕从刚发现当时开始，就成了话题，因为几乎是用刺下去的强度刻画出来的伤痕，看起来就像在象徵这凄惨的私刑杀人的异常度。

这之后警方开始好几次碰到刻有「蝴蝶」的尸体。

丸井蜜子被发现的时候，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入见远子巡查，正在制作在攀登架上吊自杀的男高中生的报告书。名字是野济健太，十六岁。死因是上吊造成的窒息死亡。发现者是居住在附近、带狗散步的老人。

原本自杀就是令人感到忧郁的案件，死者还是高中生的话，就更加郁闷了。入见一边确认野济健太生前的照片，一边大大叹了口气。疲惫的色彩在她端正的容貌上浓厚地扩散开来。看到入见这副模样的高仓，用轻松的态度向她搭话。

「入见前辈，那个怎么样呢？」

「怎么样是指？」

「那是昨天早上发现的案件对吧？听说发现者仓皇失措，没办法好好问话的案件。结果有可能与犯罪相关吗？」

「不，是自杀喔。验尸结果也这么显示，我个人也认为没有怀疑的余地。」

而且野济健太上吊身亡的攀登架上，还细心地附上了他亲笔写的遗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我决定一死了之。」虽然是只写了这两句话、实在简洁过头的遗书，但无庸置疑地是他的笔迹。

「可是啊，感觉很奇怪呢。」

「哪里奇怪呢？」

「最近这种模式实在太多了。」

入见这么说，咚咚地敲了两次平板的表面。

「取手菜美子、田畠优作、甲斐雅子、山田枣、村井初代、猪头浩平、野济健太，还有木村民雄。光是这个月，就有八个差不多年纪的国高中生自杀，而且他们都各自确实地留下遗书，表明自己无庸置疑是自杀后才死亡。」

「……真让人不舒服呢。」

「不仅让人不舒服，而且实在很奇怪喔。他们都在死亡的两星期以上前开始做出异常的行动，除了木村民雄之外，所有人都是在黎明时分死亡的。」

这次的野济健太也是这样的状况入见接著说道，野济是在清晨四点溜出家里，前往附近的公园后，在攀登架上吊死亡。

「会不会是因为如果选在公园有人的时间带，会被别人阻止的缘故呢？」

「嗯，毕竟不是能在大白天光明正大做的事情嘛。但是，这七人当中的一人……甲斐雅子是清晨四点左右，在家里的浴室用刮胡刀的刀刃刎颈自杀。这应该不能一概而论是想避人耳目的行为吧。还有这个山田枣的行动模式，他也是在同个时间带从自家公寓的楼顶上跳楼身亡，但如果是公寓住户，就能自由进出楼顶。」

「……原来如此。」

「况且更单纯一点来说，连续发生七件清晨四点的自杀案件，这件事本身就很异常喔。」

「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好像受到诅咒一样，老实说感觉很阴森呢。」

「我倒觉得如果不是诅咒的话，那种阴森感才叫人无法忍受呢。」

入见露出正经的表情，这么说了。确实就如同她所说的，没有任何超常现象介入、只是有人淡然地死亡这种事，是显而易见的恶梦。

「我认为这可能是集体自杀。」

「集体自杀？你是说这些死者可能认识？」

「不，刚才说的那七人没有任何交集。无论是就读的学校居住的地方，或是死亡日期都不同，能够想到的可能性是利用集体自杀网站或是什么的将他们拉在一起，约定要自杀之类的……」

就是被称为「网路相约自杀」的模式，有想死念头的人隔著网路寻找其他有意自杀者，互相吐露自己的苦衷并寻死，网路相约自杀未必会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自杀。已经死亡的学生们即使没有交集也无妨。

但是，那仍然无法消除入见的突兀感。无论好坏，试图进行网路相约自杀的孩子们，都具备种共通的行动模式。相比之下，这次的七个人都相当个人主义，无轨迹可循。明明无论自杀方式或日期都很分散，却只有死亡时刻奇妙地一致。与其说他们是互相约好，更像在服从其他什么事物一样，

「无法确认七名死者的SNS吗？」

「能够确认喔，但没找到什么重要的情报，乾净到异常的程度呢。想死这些话也只有在玩笑开过头时提到。」

倘若是自杀志愿者，应该会经常提及日常的苦闷，或是隐约透露出想死的念头，但这次的野济健太的帐号中所留下的发言，只有跟课业和自己隶属的足球社相关的、无关紧要的内容，还有常见的对未来出路感到不安。

「不仅如此，这七人在上也没有连系。当然他们利用讯息软体私下交流，然后在自杀前删除掉那些讯息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连他们使用哪个SNS都不晓得的话，也不可能一一去拜托营运方帮忙复原。」

而且把国内外的软体都算进去的话，SNS的数量多如繁星。要查出他们使用了哪些、又没使用哪些近乎不可能。就算要从主要常用的软体开始全部清查，揭露真相的劳力也永无止尽。虽然入见打算尝试调查几个，但要一阵子之后才会出现结果吧。

「不过，另外还有决定性的共通点就是了。」

「有那种东西吗？那请前辈先告诉我这点嘛。」

「……我很苦恼啊。这说不定是因为我过于想找出共通点才产生的偏见说不定单纯只是某些影响造成的，或者是新兴的邪教、还是真正的咒物。正因为这样，这要放在最后——」

「你看来挺闲的嘛，入见。只是让年轻小伙子随侍在旁，滔滔不绝地讲解你的看法，就自以为是警察了吗？」

这时，传来一个明显渗出恶意的声音。

「我可是得负责让人作呕的私刑案件。」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入见不为所动地回应，日室卫看似愤恨地对那样的她从鼻子发出哼声。最近的日室看起来简直就像精疲力尽的老人，他明明还不到四十岁，但皱巴巴的西装与一直放著不刮的胡子，还有凹陷的双眼给人那样的印象吧。

明明如此，却只有身体还是跟以前一样长著结实的肌肉，这让他看起来更不协调。

「多亏有日室警部像这样认真地进行搜查，我才能集中精神处理自己负责的案件。我很感谢你喔。」

「你这只母狐狸真敢讲。既然这么感谢我，怎么不去泡杯茶迎接我到来啊。」

「因为那不是我的业务范围。」

是入见淡然回应的态度让他感到烦躁吗？日室大声地咂嘴，打算前往自己的座位。「啊，可以借用几分钟吗？」入见这么对著他的背影搭话。

「日室警部是负责那个高架桥下的私刑杀人案件对吧，可以告诉我那案件的详情吗？例如被害者是高中生之类的。」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不可啊，你是负责处理那些死掉的精神病患吧。」

「我说啊，你要找我碴是无所谓，但你没道理可以贬低那些死掉的孩子们吧？」

「日室警部，你那样是否稍微过火了点？」

这么插嘴的是一直在旁边听著的高仓，高仓毫不掩饰厌恶感地瞪著日室看。

「你引起那种事件在先，这次又要找入见前辈碴吗？看来你没有自觉到那事件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呢。」

「啊啊？你在跟谁讲话啊？你做好觉悟了吧。」

「你就是这种态度，才会引发那种事态吧——」

「等等，高仓。」

入见用平静的声音制止。

「别让我因为这种事情警告你啊。」

入见这么说道，现场的气氛也跟著梢微平静下来。日室大声地咂了一下嘴，很快地离开到其他地方。他大概是去吸菸室吧——高仓边这么类推边微微叹了口气。

「日室先生最近好像怪怪的呢。」

「……警察也是人嘛，有时也会在精神上被逼入绝境。」

「日室先生果然还是没能从那次事件中振作起来吗？」

「天晓得，这我就不清楚了。」

日室卫在大约半年前，射杀了嫌疑犯。

遭到射杀的男人是以抢劫超商的现行犯罪行被逮捕，但他抓到一瞬间的空隙，试图抢夺日室持有的手枪。然后日室跟男人扭打成一团，最终男人被射杀了。

日室遭受到严重的讉责，这也难怪。除非是相当紧急的状况，否则日本的警察原本就不会开枪。再加上都是因为日室的失误，才会引发这出惨剧。

日室长期以来都是个优秀的警官。也因为他立下的功绩，表面上他并没有遭受处分。除了坏评和抨击声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日室就明显地变了个人。

是因为心灵变得没有余裕吗？他频繁地与周围产生冲突，例如像刚才那样挑人毛病找碴，或是反过来被困在被害妄想之中。

也有人建议他应该接受心理谘商，但实在难以想像那个样子的日室会轻易接纳那个意见。

「只能靠他自己设法走出来了。实际上，周围的人也给他好几次建议了。」

究竟是否存在拯救这种人的方法呢？拯救拒绝治疗、缓慢地持续崩溃的人的手段。入见一边思考著这些事，一边拿起日室留下来的资料。她不经意地翻阅著纸张。

「这次是差不多年纪的学生变成被害者的私刑杀人吗……」

然后在翻到某一张的瞬间，她倒抽了一口气。

「……不会吧。」

「怎么了吗？」

「我刚才说过，死掉的孩子们另外还有个共通点对吧？我说的就是这个。」

入见这么说，并打开了平板，然后她秀出夹杂好几张照片的画面。照片上拍摄著扩大的身体部位，像是上臂、胸部和脚底。

无论哪个部位都有著红黑色伤痕。虽然大小、形状和痊愈程度不一，但彷佛用不锐利的刀刃硬是雕刻上去的那些伤痕，都共同散发出独特的不祥感。

「大概是每个人对疼痛的忍耐度和手巧度不同吧。因为有这些差异，所以可能性虽然微乎其微——但我也想过或许他们是碰巧有著类似的伤痕，这就是我没有首先提到这些伤痕的理由嗳，这看起来像是什么形状？」

在吞吞吐吐的高仓面前，人见斩钉截铁地说了。

「在我看来像是蝴蝶。」

彷佛趁胜追击一般，入见秀出附加在丸井蜜子的报告书上的照片，那照片拍的是刻在大腿上的蝴蝶形状伤痕。

「这下就变成九个人的共通点了呢。虽然有自杀和他杀的差别，但最近死亡的国高中生们，每个人都同样有著蝴蝶型伤痕。」-

2 -

我比闹钟订的时间要更早醒了过来。因为昨天一回到家就上床睡觉，睡眠时间也跟著偏移了吧，唯独今天不禁对规律的七小时睡眠感到厌恶。朝阳才刚升起而已，类似晚霞的红色光芒，从窗帘缝隙间照射进来。

看到有人在眼前死掉、听到景冲击性的告白。无论哪件事都过于震撼，我几乎无法彻底承受。我甚至连晚餐也吃不下，就那样闭关到房间里面.

我已经不想思考任何事情。不让意识沉下去的话，昨天的杀人事件又会回到脑中。

尽管如此，肚子还是因为没吃晚餐感到饥饿，喉咙也感到口渴。我也没办法无视这感觉继续睡觉，只好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冰箱里放著用保鲜膜盖起来的炸虾，搭配炸虾的生菜已经软掉，恐怕是原本预定在晚餐端出来的菜色吧。我撕掉保鲜膜，没有添加任何酱料，直接吃冷掉的那些餐点。久违的刺激让舌头稍微麻痹，喉咙深处感觉到疼痛，但是很好吃。

饥饿感消退之后，感觉好像变回了人类一样。在我就那样吃完炸虾时，我变得异常冷静。我将变空的盘子放到洗碗槽，回到房间后，顺势搜寻了「大蓝闪蝶」。

跑出来的一大串结果，都是些品质低劣的统整网站和煽风点火的方式彷佛都市传说般的论坛。就算浏览认真地提出讨论的网站，内容也跟我知道的事情差不多。剩下的就只有认真地询间如何加入大蓝闪蝶的人零星的留言。

许多人至今仍然认为那只是都市传说。脱离现世的游戏，大蓝闪蝶。「玩了就会死的游戏」这种低俗的宣传词，跟景认真述说的「淘汰」一词无法顺利连接起来，结果我还是思考起木村民雄的跳楼自杀。

谈论关于大蓝闪蝶的人们，都同样地留下「怎么可能因为这种游戏死掉」、「会因为这个死掉的人，就算没有这个也早就死了」这持嘲讽态度的留言，甚至让我差一点要提出关于木村民雄的话题了。人真的会透过大蓝闪蝶死亡啊。

但是，这时我也浮现这样的想法。大家无法区别受到大蓝闪蝶影响而自杀的人，与不是那样的人。木村民雄的事情也是，大家只认为是单纯的自杀。

既然这样，大蓝闪蝶说不定能在大家没注意到的时候，静悄悄地改变世界。

那样一来，或许就如同景所说的，只有不会被牵著鼻子走的人活下来……考虑到这国家的总人口数，听起来是很愚蠢的事情，但我心想如果是景，应该能实现这个理想吧。那样来，说不定真的不会再出现像我这种遭遇的人。

就在我这么胡思乱想时，到了平常的起床时间我慢吞吞地梳洗准备，走出房间后，刚好看到套装打扮的母亲正在饭厅准备早餐。

「早安，望。我看了冰箱，你只吃了炸虾吗？」

「……我在半夜醒来，呃，因为看起来很好吃……」

「明明电锅里也有白饭呢。」

什么都不知情的母亲这么说道并笑了，让我的胃沉重起来。从几年前开始，我就一直有事情瞒著这个人。

即使打开电视确认新闻，木村民雄的自杀也还没有被报导出来。电视里面正在议论某个政治家涉嫌收受非法政治献金。

我比平常早出门，按下景家的门铃后，听到景说「等我一下」，还有景的妈妈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大门发出卡嚓一声打开后，一如往常的景现身了。

「早安，昨天谢谢你。」

「谢谢是指……」

「你陪我去处理我的事情了对吧，所以我才道谢的呀。」

景这么说，爽朗地笑了。在我迷惘该怎么回应的时候，景拉起了我的手。

「你邀我一起去上学对吧？既然这样，就快点出发吧。」

简直就像一对情侣那样，景拉起我的手。我没办法甩开她的手，就那样被她牵著手走到公车站。

「求求你。如果是我做错了的话，宫岭现在就在这里阻止我。」

听到她这么说的瞬间，我被拉回那时候的溜滑梯，景流著血的身影闪过我脑海内，景告诉我她杀了根津原的身影也闪过脑海，然后木村民雄跳下来的模样也是。我的呼吸变浅，大脑深处发烫起来。

「你没做错。」

思考还没有厘清头绪，这句话便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景没有做错，我不会报警。没事的，我站在景这边喔。」

我自己都觉得这番话毫无内涵。我不认为自己当时能够冷静地判断事情，那时的我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希望景被警方逮捕。

我也不记得自己之后说了些什么。我的双眼不争气地浮现出泪水，简直就像是我在乞求景的宽恕。

我彷佛会永远讲个不停的话语，被景用嘴唇给堵住了。

被景亲吻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史尼兹勒写的小说。作为信赖的证明，主角将给医院的介绍信交给哥哥。「希望由你来判断我是不是一个疯子」他这么说，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兄长。

就跟那情节一样，景的一切都托付给我，我的天秤在道德与爱情之间开始摇摆不定。

保护景不受伤害、拯救她脱离世界上的不讲理——我一直想成为这样的英雄，但是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肯定她杀人而已。

景略高的体温从牵著的手传递过来。光是走在她身旁，幸福感便流入体内，胸口深处麻痹起来。因为景会极为自然地拋出话题让我接，所以也不会迷惘该聊什么。就连夹在话题空档中的沉默也令人觉得舒适。

明明如此，但昨天的记忆至今仍夹杂在早晨的阳光中，在脑内重现。混入柔和氛围中的强烈影像，不肯让现在这段时光变成单纯的幸福。

是注意到我的样子吗？在到达学校的时候，景开口说道：

「你很在意大蓝闪蝶吗？」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对于这样的我，景缓缓地继续说道：

「既然这样，放学后你到学生会室来吧？」

景在我耳边这么低喃。她的音调就跟闲聊时没两样，大蓝闪蝶这个词汇在我耳边回响。

我照景说的到学生会室，除了景之外，另外还有宫尾也在那里「啊！」宫尾一看到我的身影，就发出似乎很开心的声音，匆匆忙忙地靠近我这边。

「我听说了喔~学长似乎终于跟寄河学姊开始交往了啊。」

「咦？」

我不禁看向景那边。景露出恶作剧似的表情看著我，微微比出了胜利手势。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两位慢慢聊啊。」

宫尾的脸上浮现无法彻底掩饰住的笑容。在两人独处的学生会室里，过了一会儿后，响起景的声音。

「……抱歉，我太开心，忍不住就说出来了。你不喜欢这样？」

「不是……不喜欢啦……」

「太好了。」

景一边发出反常的声音，一边笑了笑。寄河景真的是难得这么喜不自胜，那简直就像长年的恋情终于开花结果的普通女孩一般，景受到那余韵影响似地开口说道：

「……是关于大蓝闪蝶的事情对吧，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从景想说的事情开始说就行了。」

「机会难得，你可以再稍微靠近我一点吗？避免让外面的人听见。」

已经离开的宫尾根本不会想像到我们是在聊这种事情吧。我按照景所说的，坐在景旁边的椅子上，景刻意将椅子拉近到双腿会互相碰触到的距离。

「……我还没有办法接受全部的事实……那个，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的？」

动摇的我与冷静地采访动机的自己背道而驰，实在相当滑稽。我明明没办法报警或阻止，却试图想要理解景，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可笑。彷佛要拋下我混浊的内心一般，景开始说了起来。

「大蓝闪蝶的构想本身一直都存在喔，这下我的目标说不定能够达成——拥有这样的确信之后，我对第一个人动手了。」

景这么说，谈论起开端。

她是在某个SNS看中第一个人的。大半高中生都有那个的帐号，对内外投稿个人的日记和照片，景从那庞大的帐户数量当中选了一个人，传送讯息给对方。

「当时我选中的是反覆发出想死这些话，而且那些话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女孩。假如有其他用户会给予安慰、或是稍微做出反应，我就会避开那女孩。我传送讯息给隐约地只是想要求救的女孩，首先主张『自己也很想死』，表示与对方有共鸣。我跟那女孩很快就变好朋友了。」

到这边为止，我能够轻易地想像出画面。景是跟任何人都能成为朋友的女孩，她很熟悉别人细微的感情，也确实理解怎么做能让对方感到开心。

景看中的少女喜欢会刊登在课本上的文豪所写的、略微冷门的短篇。那短篇确实没有被当成代表作品，但对小说稍微有点讲究的话，就算看过那短篇也不奇怪。景大肆称讃知道那短篇的少女很厉害，想知道少女的感想。

「问她感想能够知道什么吗？」

「是啊，可以知道那女孩想被人怎么看。」

像这样变成朋友后，再深入她感到悲伤的原因她们似乎还用通讯软体实际对话过。她每个晚上都不断对景述说著自己有多么不幸，又不受上天眷顾。虽然那些内容都无关紧要，但让少女反覆讲述这些事情，可以让她开始深信自己真的身陷无法挽回的不幸之中。

之后就只等著滚落谷底，景只要认同少女的不幸是多么有独创性且无药可救即可。跟景联络交流了两个月后，那女孩留下能遇见景真是太好了的讯息，自杀身亡了。

「是景叫她去死的吗？」

「我只是在聊天而已。」

听说这件事情时，老实说我不知该怎么判断。

第一个人真的可以说是寄河景杀害的吗？我知道有教唆自杀这种罪，但景只是跟少女聊了天而已。

「在那女孩之后，我又对两、三个人做了同样的事情。那是国中三年级时的事了。」

一想到景一边指导我功课，同时不断在肯定某人想死的念头，脊背就梢微发凉。我喜欢景指导我功课时温柔的声音，景每晚都用那个声音在「流放」某人吗？

「然后，升上高中之后，我创立了大蓝闪蝶……但是，打造出大蓝闪蝶架构的人，本质上还是宫岭喔。」

「是我？」

我的声音不禁变调。

「或者算是根津原同学吧。」

景稍微皱起眉头说道。

「我一直在思考那件事，然后我明白了为什么周围的人没能阻止那场霸凌。」

景露出指导我功课时的伶俐表情，继续说道·

「根津原同学的霸凌愈演愈烈了对吧？一天比一天严重。」

「……的确是那样，但——」

「如果根津原同学一开始就弄到宫岭骨折，我想周围的人应该会阻止他。」

景用斩钉截铁的语调说道。

「我想大家应该能好好地说出他那样做实在太过火了。但是，宫岭实际上被弄到骨折时，周围的人根本没放在心上对吧？那是因为已经习惯恶意了喔。最初从无视和讲坏话开始，把文具藏起来、把课本藏起来、把鞋子藏起来，然后被泼水和被关进跳箱……霸凌行为是逐渐恶化的对吧？那样的话，心理上的抗拒感会减少很多喔。到了最后，会变得就算直接施加残酷的暴力行为，也没有任何感觉。」

确实就如同景所说的。一开始真的只是琐碎的小事，让人觉得就算大家无视那些事情也无可奈何，甚至就莪一开始都努力想要不去在意那事情。

但是，或许就是那样，大家才——就连根津原本人都习惯了伤害我。

「首先是让对方完成单纯的指示。」

景一边说，一边竖起食指。

「让对方完成这种程度的话没问题、这种程度的话不要紧的任务。在大蓝闪蝶中最先给予的指示，就是「在手边的纸上画蝴蝶标志』。这种事情很简单，也能立刻办到对吧？这点程度的话，大家都会立刻照办。接著给予一小指示，例如『测量自己手腕的长度」或『买大蓝闪蝶用的新笔』之类的，这些大家也会照做；然后开始连『试著在手腕上画蝴蝶』这种指示也会完成。」

景说的指示真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虽然的确慢慢地在提升难度，但还是能轻易做到。

「但是，画蝴蝶跟跳楼自杀完全是两回事。」

「……嗳，宫岭。你记得吗，宫岭曾经对我说过想要一死了之对吧。」

听到她这么说的瞬间，我的意识被拉回那个教职员用的鞋柜前。是景主张告诉大人比较好，但我在她面前哭著求助她那天的事情。

「……我说过，是蝴蝶图鉴的事情被景发现那时……」

「听到宫岭那么说时，我非常震惊。我心想宫岭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然后我注意到了宫岭那时几乎都没睡好对吧？」

「嗯……我那时患有失眠症。」

「是呀，所以你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精神濒临死亡。剥夺睡眠会让人迈向死亡，这也是我从根津原同学与宫岭的案例中学到的。」

可以知道景彷佛在汲水般，从那次事件中抽出知识。

「让对方习惯完成指示后，这次让对方在清晨四点完成指示，就那样持续给予会削减睡眠时间的指示。像是让对方在清晨爬上屋顶，或是在黑暗中等待早晨，还有让对方在早上溜出家里，前往桥边之类的。这么一来，玩家的思考力就会显而易见地降低。」

「之后要怎么做？」

「在这个阶段，已经能在某种程度上进行筛选，一直随波逐流地完成指示的人有那个资质。我判断对方有那个资质的话，就会找对方聊天，就像最初的那个人一样。然后让对方完成剩余的课题，这样就结束了。」

景就像变魔法一样摆动著手，最后用力握紧给我看。

「你觉得人会因为这样就死掉，实在难以置信？我明白喔。但是，这个方法已经让三十六个人死掉了。」

三十六个人——这个数量无法让我有真实感，我能够意识到的，只有在眼前死亡的木村民雄而已。

「你现在也在营运大蓝闪蝶吗？」

「对呀。」

景用直率的眼神看著我，她的大眼睛映照出我困惑又没出息的表情。

「……然后呢，」

「然后是指？」

「我能替景做仠么？」

都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只能吐出这种没出息的话。过了一会儿，景开口说了：

「我希望你看著我。」

与她凛然的声音相反，景的表情软弱地扭曲起来。

「因为我很软弱，说不定会感到迷惘，或是想要逃跑。由你来监视我，让我不会变成那样。」

好久没看到这样的景了，那声音正像是她被关在跳箱里时的声音。

「宫岭无论何时都会待在我身旁，会一直看著我，这件事不晓得支持了我多少次。」

景此时微微吞了一下口水，说不定景一直在强忍眼泪。说到这边之后，景缓缓地阖上眼皮，然后接著这么说了：

「木村同学的事情也是一样喔。因为有宫岭陪著我，我才能确实地见证自己做的事情。如果是一个人，我说不定早就逃离了现场。」

我想起景那时的侧脸，她反常地露出紧张的表情说不定景是在那座公园首次目睹到自己发出指示的人死亡的瞬间，或许她是在真正的意义上去面对让人自杀这件事情。

看著飞溅的红色，景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这时，景缓缓地将手贴向我的胸部，是心脏所在的位置，加速的心跳会传递到景手上的地方。

「……但是，假如宫岭愿意成为我的北极星，我就再也不会害怕。我跟你约定，我一定不会迷惘。所以宫岭，我重新再说一次喔。待在我身旁，由你来观测我的正义。」

景这么说，深深吐了一口气。伴随著那声叹息，泪水的薄膜张贴在景的双眼上。

我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

即使都到了这种时候，我仍然对大蓝闪蝶有强烈的抗拒感。因为我喜欢的是在演讲中诉说如何防止自杀的寄河景。

是刚相遇没多久时，对于还无法好好说话的我，拉起我的手带领我的景；是紧紧抓住我背后的景。但是那个景是为了我试图对抗根津原亮，结果被关起来的景；也是帮我把鞋子从教职员鞋拿出来避难的景。

然后也是为了拯救彷佛会死掉的我而杀害根津原亮、为了避免又出现我这种遭遇的人，创立了大蓝闪蝶的景。

我最喜欢的寄河景无论如何都会连接到现在的她，倘若要在某处画出界线，就等于要否定一直以来的景。

最重要的是，景会决定性地变了个人的契机，是在于我。

假如我没有在那时遭到霸凌的话，没有被根津原亮盯上的话，或者景没有被关进跳箱里的话。那么一来，景就不会变得不对劲了，景也用不著杀人，说不定是杀了根津原亮的罪恶感击溃了景的心灵。

然后景现在也抱著那颗彷佛会被击溃的心灵，偏偏是以我为心灵支柱，持续杀人的行为。原本的她是个本性温柔善良的人，不是那种能够怀著恶意杀人的人。

景尽管与那种心情感到纠结，仍选择营运大蓝闪蝶。

我不可能有办法甩开那样的景的手。报警或静观其变？如果选项只有两个，我该选择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缓缓地拉起景贴在我胸前的手，那一瞬间，景猛然抬头看向我。

「不要紧的……我绝对不会离开景的身旁。」

对于因为我的缘故而坏掉的景，我目前只有一个方法能负起责任。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喔，因为我们那么约好了。」

有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自己跳入火中的兔子影像。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献上，所以烧身供养仙人的轶事。但我真的只能这么做了。

对自己的良心感到痛苦、为自己创造出来的大蓝闪蝶苦恼的景，只要我待在她身旁，她说不定就能稍微轻松一点。她会相信自己的正义，今后也继续杀人吧。被害会逐渐扩大。

尽管如此，还是只有我能够肯定她的「正义」。

「景没有做错……景是正确的喔。」

在这个时候，我一定也变得不对劲了吧。我将身为人类很重要的东西，跟蝴蝶图鉴一起拋在脑后了。

「因为我是景的英雄。」

我一这么说道，景便用力地抱紧了我。景顺势将脸埋在我的肩上，静静地哭泣起来。我像在安抚她似地也回抱著她，我在慢慢湿掉的膀上感受到温暖。大脑兴奋起来，被眼前的幸福感给包围。

在这股幸福感之中，也有个冷静的自己。这样就好了吗？维持现状就好了吗？确实有个我在内心的一角敲响警钟。

但是，我无法阻止景。

最重要的是，我不可能去报警。要是我去报警，景的人生就完蛋了。

我想人类的想像力大概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定型。所以我最先想到的是，要是这件事穿帮，景就无法再担任学生会长。比起景会遭到许多人批判、或是受到严重的处罚等等，在考虑到那些事情之前，我首先想到的是这种渺小的事情。

恐怕我是内心抱持著这世界上最丑陋的思念的人。但是，唯独这点是我的真实——我绝对会站在景这边。

当时我只有这样的念头-

3 -

关于大蓝闪蝶，我始终是个旁观者。

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要逃避罪过，拥有操纵他人能力的只有景一个人——就只是这样罢了。

景虽然将一切都暴露给我看，但就如同她「希望你看著」这句话一般，她不会要求我做什么。即使目睹木村民雄自杀后已经过了十天，我的任务仍然只有一项，就是在旁观看景的活动。

景开始会邀我到她家里的房间，来代替学生会室。因为这些话题被人听到就伤脑筋了——我盲目听信这个理由，到景的房间。现在想起来，景那么说或许只是邀我到她房间的藉口。我说说罢了这种想法是否天真过头了呢？

之后我去了景的房间好几次，但一开始时还是很紧张。无论玄关周围或客厅的模样，都跟小学时没两样。顶多就相框增加了，照片里也开始夹杂国中生和高中生的景吧。

尽管如此，一切还是都跟那时截然不同。

父母应该会在七点左右回来吧，景悠哉地这么说道，我还记得自己一边思考这番话背后的含意，同时像个傻瓜似地涨红了脸。那时景没有开口揶揄我，或许是因为我流的汗非比寻常。

景的房间整理得很乾净。那房间就彷佛女高中生房间的典型一般，从小学时起就没变的大型书桌旁边摆放著床铺，床铺上盖著红色格子花纹的棉被。景一进到房间就伸了个懒腰，然后将制服外套与书包扔向一旁，直接躺到了床上。

「……那样衬衫会皱掉吧？」

「哈哈哈，你讲的话好像妈妈一样呢。」

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就那样跪坐在房间入口的地板上。景虽然瞥了我一眼，却什么也不说。我无可奈何，只好继续观察房间。书桌上放著一台似乎很轻薄的笔记型电脑，旁边还附带著平板。

景是用那个在营运大蓝闪蝶的吗？一想到这些，我就在其他意义上紧张起来。模范生的女孩房间里结了蜘蛛网，延伸出去的蜘蛛丝正在夺走某人的生命。

「你很在意电脑吗？」

已经整个人躺在床上的景，悠哉地这么说了。

「里面安装了通讯软体，还有大蓝闪蝶的管理名单。平板里面也装有同样的东西，所以我想像这样在床上与人交谈时，会使用平板。」

景转了一圈翻过身来，同时笑了笑。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景像这样摆出放松的状态。她会像这样一边弄皱衬衫，一边传送指示给某人吗？

「只要使用那台平板和电脑，宫岭也能办到跟我一样的事情喔。虽然得输入密码才行。」

「……我不会那么做喔。」

是我的话听起来很冷淡吗？景稍微噘起嘴唇。虽然我并非显示出厌恶感，但或许在景眼里看来像是一种拒绝也说不定。过了一会儿，景突然地说了起来。

「目前参加游戏的玩家有三十九人。基本上我能管理的人数大约是四十人，所以这人数满恰当的。」

我慢了一拍才理解到这是在接续前几天的话题。

「那三十九人都会服从指示吗？」

「对呀，目前星这样。」

她说的「目前」让我稍微有些在意，这也是我一直很挂心的部分。如果服从指示的人突然清醒过来，反叛大蓝闪蝶的话，会怎么样呢？假如有那种人去找警察商量，那说不定会导致大蓝闪蝶一口气崩坏。

「我明白宫岭的不安喔。我也费了一番心思，让玩家在沉迷游戏到某个程度后，就无法脱离游戏。我手上握有玩家的个人情报，和他们不想公诸于世的负面情报喔。另外大蓝闪蝶还设立了『群组』。」

「群组？……意思是集团对吧。」

「大蓝闪蝶的群组是互相监视的系统喔。在大蓝闪蝶里，我会将几个人整合成一个群组，让他们共有课题的达成进度。虽然给予每个人详细的成就感也很有效，但透过这种做法，大家都会互相展现课题的达成度。」

大蓝闪蝶是个游戏。所谓的游戏只要有竞争对手，气氛就会热烈起来，这表示景也将这一部分计算进去了吧。

「关于不活跃的群组，我会挑一个人直接与他交流，然后广为宣传这件事，那样就会炒热气氛。像这样将各个群组的热度维持在一定程度是诀窍喔。事情就是这样，群组终归是一种管理动机的方法，但最近会提升有点不一样的效果呢。」

我要再过一阵子才会明白景这番话的意思。这时候的我不晓得该回应什么才好，只能沉默地看著床上的景。

对于以愚蠢的姿势僵硬住的我，景笑著说道：

「嗳，帮我拿一下平板。」

我点头回应景的话，总算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我将平板交给在床上的景，景彷佛这时才注意到一样，笑著说了「要不要坐床上？」

「因为这个房间没有坐垫呢。」

我无法拒绝，只好坐在床铺的边缘。景用趴著的姿势玩著平板。

「嗳，你看。」

景让我看的图片，是一个将长发束成一东、垂放在脸部旁边的女孩。因为是从网路上的画面撷图下来的图片吗，画质相当粗糙，整体也十分灰暗。女孩似乎有些不安的表情，以及很无聊似地眯细的双眼让人印象深刻。

「我认为这个隶属于F群组的石川五十铃同学是最好懂的喔。她的课题消化率是三十六，石川同学再过两星期就会死亡。」

景彷佛在讲述实验结果似地说道。

「然后这边的远藤刚士同学，他是在N群组担任领导的高三生。远藤同学对大蓝闪蝶的忠诚度很高，也已经出现蝴蝶。按照预定再过三天就会死亡。」

「蝴蝶？」

那是景选择的大蓝闪蝶的主题吗？像是要回答我的疑问一般，景继续说道：

「服从大蓝闪蝶的指示死掉的人，能够前往不是这里的『圣域』。他们会摆脱这种世界，在其他世界羽化喔。」

「那什么啊……好像宗教一样。」

「人需要有个故事呀。」

景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了。

「光是麻痹思考能力和让他们完成指示还不够喔。我一开始就说过，要给有缺陷的人他们想要的东西对吧？」

「那就是故事吗？」

「自己为什么感到痛苦、又是为什么诞生在世上的理由，这些都是为了死于大蓝闪蝶，转生到死后的乐园幸福度日——他们想要这种合情合理的故事。」

听到这番话，我脑中浮现的是木村民雄的事情，我想起他那心满意足的表情。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他会露出看来那么幸福的表情呢？他肯定是在想像接下来要前往的圣域吧。

「……我认为被大蓝闪蝶牵著走的人虽然愚蠢，但同时也是不幸的人。为了让那人至少能有幸福的心情，需要的就是大蓝闪蝶的故事。」

景很悲伤似地露出微笑。

「我们还是蛹，在圣域才能展翅高飞。即使是对现在感到绝望的人，只要能够相信这件事，就能获得幸福……我会尽全力让他们相信这件事。」

这么述说的景，看起来像是良心的部分浓厚地显现出来。但几秒钟之后，就已经不留痕迹。景的表情变成纯粹的研究者，接著这么说道：

「所以在大蓝闪蝶里面，最尊崇的就是蝴蝶。你看。」

景像这样让我看的是红色蝴蝶的图片，但蝴蝶的形状比在网路上看到的还要更加歪曲。是因为画质太差吗？无法看得很清楚。就在我仔细凝视的瞬间，我不禁移开了视线。

那只蝴蝶是画在身体上，线条的红色是那个人本身的血。

「我将各种课题搭配成许多组合，不过第四十个课题是共通的喔，就是在自己的身体上雕刻蝴蝶，所以会有蝴蝶出现。雕刻完这个的十天后，那个人就会死亡。」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有几个理由喔。获得明显动机的人会下定决心，而且能办到这种事和无法办到的人会明确地区分开来，所以也能成为通过仪式。这女孩雕刻得很漂亮，所以一定会美丽地死亡。」

景依然面不改色。她抱著平板，又再度翻转身体。

景口中述说著希望迈向死亡的人获得幸福，同时让我看沾满鲜血的蝴蝶。景的内心也跟身体一起不断翻转。每当像这样被迫见识到大蓝闪蝶的现实，残留在我内心还割舍不掉的良心就会感到刺痛，让我差点吐了出来。

我觉得自己好像受到测试一样。景测量的是要展现多少大蓝闪蝶的事情让我看，我才会示弱的阈值。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进阶的过程，每当容许这一切，我对景的爱情就开始具备无法挽回的重量。为了默认景的行为，我必须移开视线的事物逐渐增加。

彷佛看穿了我这样的踌躇，景将手伸向我这边。她将手绕到我的肩膀上，用她的体重把我推倒在床上。景就那样跨坐在我的腹部上，她小声地说：

「你讨厌我了吗？」

那声音彷佛在害怕被拋弃一样，感觉好像她内心的纠葛与踌躇、畏惧与使命感都掺杂起来，流入我体内一般。

「……我没有讨厌你喔。」

我还没办法讨厌你——我在内心这么低喃，于是景就那样压向我的胸部。床铺承受著体重的移动，发出嘎吱声响。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那一天我们接吻了。彷佛要反抗重力一般，我堵住她伶牙俐齿的嘴。虽然景稍微吃惊了一下，但她看似开心地回应我的吻。我们接吻了几次后，景就那样将体重靠在我身上，睡了起来。她的睡脸毫无防备，或许是因为在半夜进行大蓝闪蝶的活动，才会在这个时间想睡。

发出微弱的呼吸声睡著的景十分可爱。

这件事让事态变得更加丑陋。

那之后我用手指滑了一下平板。一片漆黑的萤幕上显示出输入四位数密码的画面，我稍微苦恼了一下，输入景的生日，被拒绝了。我接著尝试的是我的生日。

不出所料，我破解了密码，装满大蓝闪蝶袐密的平板解锁了-

4 -

三天后，就如同景所说的，名叫远藤刚士的男高中生死亡了。

我是在两人一起从学校回家的途中听到这个报告的。因为学生会的活动繁忙，我们也三天没有像这样两人一起回家了。景像是忽然想起似地举出某条路线的名字。

「在首班车发车时跳轨自杀的就是远藤同学喔。」

我用智慧型手机确认，看来真的在首班车发车时发生了跳轨事故。还记述著虽然延迟将近一小时，但在通勤尖峰时段前恢复通车了。虽然内容没有提到远藤刚士的名字和自杀，但我能够很自然地相信那就是远藤刚士。

因为他是悄悄地死掉，所以警察还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刻在远藤刚士身体上的蝴蝶，是否在事故时变得看不见了呢？

明明内心泛起涟漪，却没有像之前那么震惊。或许是因为他的死亡实在过于公事公办地被处理，或者说不定是因为他并非在眼前死亡的关系。还是说自从跟景开始交往后，我的内心就渐渐适应了也说不定。

「你今天也可以来我房间吗？」

景像这样屡次邀我到她房间。

然后自这一天起，我开始会极为自然地到景的房间。为了避免与景的父母碰面，下午六点的钟声一响，我就会立刻离开她家里。我们两人在很多意义上都做了亏心事。

景的房间有很多关于心理学的书，有就连我也知道名字的著名作品，和看起来就很艰深的不知作者是谁的书。甚至还夹杂著《能够在转眼间操纵人的机密法则》这种可疑的杂志书，景对知识的贪婪让我大吃一惊。

此外还有很多论文。不光是用日文写的论文，还有用英文写的，大部分都贴著便条纸。我不晓得这论文的内容是否实际上对大蓝闪蝶的营运有贡献。

其中被翻阅最多次的论文，是名叫池谷菅生的社会学者所写的论文。那篇论文列举了复数案例，说明缺乏自主性的人容易受到偏攻击性的事物影响。例如一八二四年在美国的酒馆发生的暴动，或是在一个诈欺师的带领下发生的农村全灭事件。也有列举在日本发生的案例，像是二〇〇二年发生的管乐社宿营的私刑杀人事件就是一个例子。

看了这些内容，我浮现一个想法，景应该是参考这篇论文创立了大蓝闪蝶的吧。然后在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迷惘时，便抽空温习池谷菅生的论文。那个景也会感到迷惘的事实，让我感到惊讶与一种奇妙的欣喜感。她在百般迷惘之后，仍持续营运大蓝闪蝶这件事，让我很开心。

而且池谷菅生的论文对我而言也是很有意思的内容。亲眼目睹到刊登在论文上各种事件后，让我觉得果然景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吧。会因为大蓝闪蝶死亡的人，一定迟早会伤害某人。

「那个有趣吗？」

在背后的景忽然这么向我搭话。景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笑著，她是否认为这篇论文本身就是自己软弱的证据呢？

我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吻上她，于是景一言不发地拉起我的手，带领我到床上。

如果说景的软弱和困惑正是我存在的意义，那就是最棒的勋章了。

持续营运大蓝闪蝶的景，显露出明确的疲惫神色。是因为自己选择了当大蓝闪蝶的管理员这种意识很强烈吗？景没有说过泄气话。明明持续推动大蓝闪蝶一事，以作业量来说也是很沉重的工作。

景给予的五十个课题，会因为每个人的性格和倾向不同，有著微妙的差异。只有从简单的任务开始让对方完成，和削减睡眠时间这两点不变，其他会因为性别和资质不同，仔细地反覆调整。

相对于给某人的第二十二个指示是「在清晨四点一直观赏电视的杂讯雪花画面」，给另一个人的指示则是「在清晨三点将便条纸整张涂黑」。虽然我弄不明白，但人类好像具备某种倾向，最会动摇心神的事情似乎因人而异。

景有系统地管理那些指示，设计成只要按下一个按键就能发出指示的构造，尽管如此，必须掌握的事情数量依旧相当可观。

除此之外，景也肩负著重要的职责。

她会跟她判断有资质的人通话，诱导对方更无法自拔地迷上大蓝闪蝶；或是为了顺利控制群组内部，指导一部分玩家。

从小学时的经验产生的大蓝闪蝶的结构确实很有效果，但在大蓝闪蝶当中，寄河景不可思议的魅力才是最强大的武器。只要与景对话过一次，那个玩家就会像是被什么给附身一样，发誓会效忠大蓝闪蝶。

我不晓得作为管理员的景与玩家们聊了些什么，但我能够鲜明地想像她与生俱来的沟通技能和那种充满说服力的语调，操控萤幕另一头的某人的样子。寄河景就是能理所当然地办到这种事的人才。

但是，这种行为似乎也是让景疲惫的最大原因。这也难怪，这跟发出指示又是不同回事。用自己的话语直接让某人迈向死亡这种事，是对景的心灵造成负担的行为吧——我这么心想。

每当景露出想不开的表情面向平板、每当看到她注视著为了大蓝闪蝶用而下载的通话软体，一脸茫然的模样，我就想到景孤独的战斗。应该是大红人的景，看起来却非常孤独。

是因为这样吗？景一邀我到家里，就会像孩子似地向我撒娇。她在床上将身体贴近我，默默地注视著我。我一言不发地抚摸她的头，景便很开心似地眯细眼睛。唯独这时候，景看起来也像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在两人独处的房间里，我们自然而然地接吻。我抱住景，有一种莫名的感慨，不知这纤细的身体和多少人的命运有牵扯呢？

「宫岭。」

景用只让我听见的甜腻声音这么说道，那之后几乎是任凭摆布。我一边感受著景压上来的重量，同时只顾专心地宠爱她。如果这种行为能疗愈景，光是那样我就觉得足够了。

某种程度的行为结束后，景会直接睡在我的膝盖上。闲著无事可做的我，拿起立在床铺角落的平板。景没有阻止我看平板。她看起来反倒像是因为我在关注她做的事情，而感到开心的样子。

我破解密码，看里面的内容。

在大蓝闪蝶的相关事情中，平板的主要功能是拿来使用主要的各种SNS服务与通讯软体，还有Excel档案。我点开绿色的图标，显示最新的工作表。

一如景一丝不苟的性格，清单整理得井然有序。我点开远藤刚士那栏，看向从我跟景聊到时算起的倒数三个，也就是他死亡三天前的课题。

「四十八·跟群组的大家说『圣域』的话题。」

「四十九·与管理员聊天。用镜子确认蝴蝶，也跟蝴蝶对话。」

「五十·最后的课题。在首班电车发车时跳轨。」

这最后一个课题果然也有打勾确认。那之后像是补充一般，写著「跳轨自杀」。

清单上还有很多其他人的名字。手树洋辅、丸井蜜子、户代优华。上面每一个人此刻也正迈向死亡。

我经常妄想著这份才能被用在正确方向的世界，那种时候会浮现的果然是善名美玖利的脸，还有拚命地阻止她自杀、表情凛然的寄河景。

她虽然是我深爱的景，却又不是景这件事让我非常悲伤。

这种生活持续了一阵子后，对我们而言的第一个转机到来了。

应当是大蓝闪蝶玩家的丸井蜜子，她的尸体在河岸被人发现了-

5 -

那则新闻被大规模地报导，那是就读都内高中的女高中生被复数人施加暴力并遭到杀害的杀人事件。

她与朋友的合照被刊登出来，她的名字和死亡状况也被报导出来。死后大约三天、动机不明。警方正持续搜查这个事件的相关情报，但尚未抓到嫌疑犯。

我一边看著新闻，同时不禁僵硬住了。我知道这个将长发绑成马尾，看来很开朗的少女。我在景的床上看过这个不曾见面的少女名字，是那个平板的Excel档案里出现过的名字。

我压抑住加速的心跳，回溯著记忆。她的进度应该还在完成第三十二个课题那边，那之后才过了大约五天而已。不管再怎么说，都死得太早了。大蓝闪蝶原本就被严格的规则支配著。

那天是星期天，所以我找景到家里附近的卡拉OK。那是用包厢分隔开来，可以不用在意周围视线谈话的场所。

在昏暗的室内，彷佛派对般的七彩灯光照亮著室内。

景的装扮是白色上衣与淡绿色裙子，所以就彷佛把那七彩灯光直接穿在身上一般。每当房间内的灯光照耀著她，白皙的肢体就染上红色、蓝色和黄色。

「宫岭居然会邀我来这种地方，感觉真不可思议呢。」

「丸井蜜子同学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对吧。听……听说她被杀了。」

对于悠哉地说道的景，我开门见山地说了。我的声音不争气地颤抖著，就是那般震撼的事情。大蓝闪蝶不是只会让人自杀吗？我根本没想到会发生杀人事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这种心情明明在内心转个不停，却无法好好地归纳出结论。过了一会儿，景开口说道：

「我之前曾说过关于群组的功用对吧？」

「……是谈论管理动机的时候？」

「嗯，我跟你说，宫岭。这就是建立群组的另一个优点，自净作用。」

景淡然地这么说了。那时景的确针对群组提到「副产品」的话题，我后悔当时没有好好地听清楚内容。但是，就算我听了，我又是否能阻止丸井蜜子遭到杀害呢？明明她是个本来就会死的人？

「自净作用是指……」

「玩家最害怕的是大蓝闪蝶的秩序被扰乱。群组不会饶恕无视自己拚命遵守的规范与指示的人。老实说，从第二十九个课题之后，丸井蜜子同学就开始不服从指示了。大概是在途中感到害怕起来了吧，或者是因为外在因素不小心睡著了吗？因此她想要脱离大蓝闪蝶，明明个人情报早就在群组里散播开来了呢。所以丸井同学遭到肃清了。」

景淡然地继续述说著原因。

「凶手应该是同个群组里的某人吧。但是，八成杀害了丸井蜜子同学的群组，几乎都完成羽化了，剩下的人们也会在五天之内消失喔。」

「这已经跨越了那条界线，景应该也明白这点吧。得让他们停止这种行为——」

「我明白！」

这时，景反常地大声喊道，第一次听到她这种声音。房间的灯光有一瞬间变暗，过了一会儿，染成彷佛会寒风刺骨的蓝色。

「……我明白的。这是不对的，这种事是错的。」

景的声音是打从心底感到悲痛的声音。因为房间昏暗，我看不见她细微的表情。但她的双眼难得地浮现出困惑的色彩。

「但是，我不能让他们停手。不像这样展开内部肃清的话，就无法维持群组虽然没有设想到会发生这么残酷的事情，但假如没有这样，大蓝闪蝶就会崩坏。」

我也能够理解景说的话。要维持大蓝闪蝶，需要玩家不会脱离游戏的抑止力吧。尽管如此，这还是与景至今为止的做法明显不同。

「景早就知道群组的自净作用了吧？在这次事件之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吗？」

「大概三个月前，发生了就读高中二年级的吉尾英德同学在路边被刺杀的事件。警方断定是杀人魔犯罪，目前还没有抓到凶手。他隶属的C群组已经全员羽化了。」

老实说我对那则新闻没有印象，是因为有其他更引人注目的新闻吗？还是说丸井蜜子被报导的方式比较特别呢，

说到三个月前，正好是景开始要求我待在身旁的时候。我想起学生会室里那个无事可做，似乎很无聊的景，那是因为她得知了吉尾英德的事件吗？景对大蓝闪蝶提出疑问的契机就是这个？

「我无法阻止群组的肃清。」

对于擅自进行推理的我，景用毅然的态度这么说了。

「这是维持大蓝闪蝶所必要的事情。无论宫岭会怎么看我，我都会肯定这个行为。」

「……我不会讨厌你的。」

在被景询间之前，我先这么回答了。

只不过，一种强烈的焦躁感袭向我这点也是事实。摆在附近的电视传来新人偶像天真无邪的自我介绍，明明早上还觉得那么可怕的事件，但光是听到景斩钉截铁地那么说，我便不得不予以肯定。

「……丸井同学喜欢我也不是很熟的外国乐团的歌曲喔。」

景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这么低喃，点了某首歌曲。看来似乎是英国的乐团，但我也不知道那个乐团。英文歌词与莫名哀伤的旋律一起播放出来，景没有唱那首歌，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著。

「虽然必须忘记不行，但跟丸井同学聊天时的事情，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得知丸井蜜子遭到杀害时，景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因为丸井同学已经开始不再那么热衷于大蓝闪蝶，在接受制裁之前，景说不定曾在群组内试图说服她。但是，丸井同学死掉了。

景轻轻咬了咬嘴唇随著歌曲逐渐迈向尾声，景很痛苦似地眯细眼睛。

「……景可以遗忘喔。景无法忘怀的话，大蓝闪蝶一定无法维持下去……」

我这么说，于是景依然一脸痛苦的表情，暧昧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卡拉OK。简直就像陌生人一般，我们真的很久没有变得像这样子了。

回到家的我，搜寻丸井蜜子杀人事件，从新闻报导到论坛的留言，我将搜寻出来的结果一个个列印出来。有许多人对这个杀人事件发表各自的见解。

是关于大蓝闪蝶的传闻出乎意料地散播开来了吗？也有人正确地说中了真相，但是大部分人都断定那是妄想。把常见的都市传说与实际发生的杀人事件确实连接起来的人并不多。

接著我也搜寻了吉尾英德的事件。比起今天刚被报导出来的丸井蜜子，关于他的随机杀人魔事件有更多详细情报。我同样地将那些情报列印出来，同时心想也到图书馆调查一下过期的报纸吧。

眨眼间，房间的地板已经充斥著两起杀人事件的相关资讯。我一边将那些资料一张一张仔细地归档，同时在内心想著。景可以遗忘，由我来代替她记得这件事吧。至少正确地掌握著这起事件真相的人，只有我而已。

我边归档边忽然想起，据说连续杀人犯往往会固执地确认自己事件的相关报导。虽然忘了是在外国影集中看到，还是在书上看到的，但记得有那样的说法。

与大蓝闪蝶相关而死亡的人，增加到六十二人了，明天会变成六十三人。无论理念为何，景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魔。

但是，如果观察在做的行为，我反倒更像个杀人魔。

说不定那才是正确的，景并没有做错，我必须保护景的心灵才行——我在房间一个人不断喃喃自语。

那之后我也持续收集关于大蓝闪蝶杀人事件的情报。因为群组的自净作用而遭到杀害的人，最终增加到六人，我将这些事件都归档，放在房间的架子上。彷佛这么做可以帮上景什么忙一样。

无论这时我的动机为何，这些档案本身是有用的。

在卡拉OK交谈过的隔天，景跟我都恢复成平常的相处模式。我们不谈大蓝闪蝶的话题，而是谈论逼近眼前的期末考。

「等放暑假后，我们找个地方散心吧。虽然没办法过夜就是了。」

我内心想著是因为有大蓝闪蝶的事情吧，但景则是笑著说「我爸爸也不可能同意」。

「最近爸爸在怀疑宫岭呢，附近的邻居好像看到宫岭来我家时的样子。他好像很担心我们是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在你爸妈回来前就回家了耶。」

「啊，你承认我们在做奇怪的事情啊。」

「……景。」

「不过，我们是真的在做不能讲出去的事情呢。」

景一边说著即使是玩笑也让人笑不出来的话，同时笑了笑。

「话说回来，家里没人顾还是会担心呢。如果可以上网的话，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发出指示就是了。」

景忽然露出正经的表情，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虽然仔细一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景没有休假。即使我们就这样变成大人，只要继续营运大蓝闪蝶，景就无法出门旅行吗？话说三年级夏天还有毕业旅行。景打算怎么办呢？

「景要一直继续营运大蓝闪蝶吗？」

「继续营运这种说法也很奇怪就是了……但我会做到底。」

「做到底是指？」

景用难以言喻的表情歪了歪头，没有继续说下去。是指游戏玩家都不在了的时候吗？还是景本身想结束的时候呢？我恳切地希望那个结束条件中不会包含景的死亡或景被逮捕。

她用来参考的池谷菅生的论文中，没有清楚地写出结局。其中只有人类是如何被牵著走的摘要而已。景的大蓝闪蝶会到达那篇论文的前方吗？

「那样一来，就能把这些书和文件都处理掉呢。毕竟也挺占空间的，或许已经可以丢掉了吧。」

景一边戳著塞满书的架子，同时笑了笑。

「不只是这些吗，还有智慧型手机跟电脑也是，全部都丢掉好了。把不要的东西整理整理，一起点火烧掉吧。」

「电脑什么的也能燃烧吗？」

「这世上大半的东西都会燃烧喔。」

虽然是有些愚蠢的愿望，但我希望大蓝闪蝶有一天会自然地衰退。景拥有的魔法完全消失、大蓝闪蝶这个梦想消散、景可以完全放下大蓝闪蝶出门旅行——这就是我天真梦想的全貌。

但是景的大蓝闪蝶并没有衰退，反倒逐渐地蜕变成长-

6 -

平板里显示著景传送出去的讯息。

『我明白喔。我跟你一样，这种世界配不上你。就算一直这样活下去，也没有人会发现你的存在。你的父母会一辈子认为你是个废物。』

用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来导人大蓝闪蝶，是常见的模式。戳中对方内心的弱点，灌输他自己是多么没有生存价值、多么愚蠢、倒不如死掉还比较好这些观念。

然后隔一段时间后，这次向对方伸出援手。

『但是你有可能成为特别的存在。』

『把大蓝闪蝶玩到最后的人，会被赋予从这种痛苦中获得解放的权利。』

『如果是你一定能办到。』

与课题一同传送过来的讯息是些不值一提的内容。明明如此，但像这样收到景的讯息的玩家们，都像著迷了一般以终点为目标。明明是很简洁、照理说也没有多特别的内容。

尽管如此，大蓝闪蝶的蝴蝶们仍扑向火中。

这些文章在我脑内以寄河景的声音重播。景的声音很有特色，不高也不低，简直就像乐器一样响亮。我追逐著在每一段文字间摇晃的那声音，于是感觉脑袋逐渐发烫了起来。话说回来，我一直以为景那种不可思议的魔力是因为声音。但就算像这样只有文字，景的话语也蕴含著力量。

「你在看我的个人聊天室？」

我转头一看，只见寄河景就站在那里明明这么炎热，景却一滴汗也没流的样子。从松开两颗钮扣的上衣底下，可以看见突出的锁骨。

「……因为我有点在意。」

「感觉有些难为情呢。其实我就连被宫岭看到学生会的工作，也会有些害羞。」

景将大蓝闪蝶与塔之峰高中学生会相提并论，同时拿出智慧型手机。

「你要打电话吗？明明是下午？」

「嗯，因为他会帮忙引导群组，也会帮忙完成肃清。已经做到这种地步的人想要恢复理智的话，会坏掉的喔。」

景若无其事地说道。恐怕她接下来要打电话的对象，已经为了大蓝闪蝶为了景杀人了吧。的确，已经到了那种地步的话，肯定无法再回头了。万一他对大蓝闪蝶存疑，最后会无法承受自己犯下的沉重罪过。

景按照她的宣言，开始打电话给那个某人。然后她在夕阳照耀下露出笑容，对位于这世界某处的玩家温柔地说了「是我喔」。景就那样悄悄地与某人对话。轻柔的笑声、微弱的叹息。景的声音彷佛民谣一般在房间响起，引导某人迈向死亡。

「……没事的，我们一定能在圣域再会，到时我一定会找到你的。那再见喽，筒岛义治同学。再见。」

景甜美的声音响起，然后景沉默下来，暂时闭上了眼睛。

虽然不晓得电话另一头的状况，但恐怕筒岛义治已经死了吧。是跳楼吗？还是上吊呢？或者是刎颈呢，景挂掉电话，将手机咚一声地扔到床上。我一边看著弹起的手机，一边静静地询问：

「死了？」

「……嗯。」

景像换了个人似地，露出阴郁的神色。她用双手遮掩住即将哭出来的表情，缩起了背。有人死掉时的景总是这样，明明是她自己将人带向死亡的方向。

景彷佛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就那样躺在床上。制服会皱掉喔——我这么提醒，景便回了句「你又说这个」，呵呵地笑了。景平坦的肚子也配合她的笑声起伏，我忽然将手放在她肚脐周围，于是景说著「这样很痒喔」，又笑了出来。

景的肚子很温暖，让人感受到装在里面的内脏的存在。

「被宫岭按住，肚子咕噜咕噜叫呢。」

跟我两人独处时的景，比平常要无忧无虑许多。周围的人都不晓得这样的景，甚至就连景像这样重复著世界上最温和的杀人的事情，也只有我才知道。

「筒岛义治感觉很满足吗？」

「……嗯，他似乎很幸福喔。明明刚相遇没多久时，他还找不到人生有任何意义。他说遇见我之后，世界就改变了，能遇见我很幸福他这么说了。」

只听这些的话，景的行为看起来像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善行。看起来像是跟试图拯救遭到霸凌的青梅竹马、还有找不见的猫找到傍晚是同一条线上的行为。只不过，景这种行为的终点是死亡一事，让我的判断变迟钝。景说不定是在救人，迷上大蓝闪蝶的人无论是谁都抱有缺陷，他们发现能填补那缺陷的事物，对景心怀感谢地死去。

只要自杀不是坏事，寄河景说不定还能成为真正的救世主。

话说自杀真的是坏事吗？

明明大家是自己选择那么做的？

还是说，景不过是我以前憎恨的根津原亮的镜像而已呢？结果我就连这点也不知道地存在著。留在聊天室纪录上的「我找到你喽」的文字，成为将死之人心灵依靠的「再见喽」的文字。

「嗳。」

我又差点被关进思考的死胡同，景的话将我拉了回来。

「你在想什么？」

景像是闹别扭似地噘起嘴唇。就连这易懂的动作，一定也是景装出来的吧，为了在这里完美地讨我的欢心。尽管如此，我还是被景紧紧东缚住。

「大家都很喜欢景呢。」

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藉由不断发出指示，来降低达成课题的难度；设立群组并建立互相监视的系统；运用否定与肯定瓦解对方的自我；削减睡眠时间来剥夺思考能力；有时像奖赏一般，给予对方想听的话语。

我甚至觉得超越这所有的技巧，完全是靠寄河景的存在让大蓝闪蝶成立的吧。玩家都爱上了景，一定都想跟她再会。会不会其实只是这样而已呢？

然后我大概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吧。

「你说的话真不可思议呢。」

景露出愣住的表情这么说道后，像孩子似地笑了。难以想像她是刚才推动某人去自杀的人。景面不改色，明明才刚目送了某人离开，景却一点也没变。

「你别笑啦。我也……我说不定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嗯，听你这么一说，或许是那样呢。毕竟宫岭也很喜欢我嘛。」

不出所料，很乾脆地对我这么说的景十分惹人怜爱。看到景很愉快似地拍动著双脚，我感觉突然难为情了起来。就在我想收回前言的瞬间，景像看准了时机似地接著说道：

「但是，你有一点跟其他玩家不同喔？」

「……不会死这点？还是不会服从指示这点？」

「是被我爱著这点。」

景转了一圈将身体翻转过来，面向我这边，原本侧身躺著的景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我。搭在她肩上的美丽黑发也跟著发出微弱的音响，滑落到床单上。

「嗳，宫岭，抱紧我好吗？」

很容易达成的简短指示，以景本人的声音对我低喃。果然我跟大蓝闪蝶的玩家们没什么两样，我想回应景的话语，想获得回报。

「……可以吻我吗？」

纳入我手臂中的景给予下个指示。虽然以前的我说著这样下去不行，但那样的声音被景热切的声音给覆盖了。

「嗳，景相信圣域吗？或者该说相信天堂和地狱吗？」

我忽然有些在意，对著重新穿上制服的景的背影这么询问。

死后的圣域是构成大蓝闪蝶核心的想法之一。正因为相信能在那里与景重逢，玩家才会那么轻易地选择死亡。比起浑身是伤的现世，他们更想前往能与景相遇的那个地方。就彷佛寻求花蜜的蝴蝶一样，或者宛如扑向火中的飞蛾一样。

「宫岭相信吗？」

「不是说不能用问题回答问题吗？」

「告诉我嘛。」

「我相信有死后的世界喔。」

正确来说，是我想相信。或许不是只是旁观著眼前这些行为的我该说的话，但我十分害怕死后的黑暗。光是想像人类死后会变成虚无这件事，我就感受到一种彷佛胃部紧缩起来般的恐惧。就这点来说，大蓝闪蝶提倡的圣域的概念十分温柔。死后去的地方有光明这点实在很棒。

身为规划者的景是否会相信这种童话故事呢？我稍微瞥向她。景会用清澈的眼眸肯定我，或者笑我太天真呢？

「那么，我们一定要在那里再会喔。」

我的预测都落空了。景用认真的表情这么说道后，再次与钮扣奋战起来。我拋出的疑问似乎就在这边划下句点。

我反刍著景若无其事地对我说的话。那么，我们一定要在那里再会喔。

那之后，景就那样睡著了。上衣已经弄皱到不可能复原的程度。我眺望著悠哉入睡的她，同时不经意地再一次拿出平板。我像这样观察隔著大蓝闪蝶的寄河景时，忽然发现了奇妙的讯息纪录。

跟其他众多的讯息不同，景与那个对象的交谈纪录标记了星号。用来表示特别对象的记号。是群组的重要人物还什么吗？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点开聊天纪录。

是对方传送过来的讯息会被逐次删除吗？只剩下景传送出去的讯息。我依序阅读。

『你是非常正直的人呢。』

『我明白的喔。你是非常优秀的人。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我才会想要与你像这样交谈。』

『你的罪过是被强加的。在这里的你没有活著的价值。无论是谁都会对你丢石头，没有人会正确地评价你。再也不会有。』

彷佛在冷淡地否定对方，却又从黑暗当中将对方捞起来一般的话语。

『但是，我发现你了。』

『我一直在等像你这样的人。』

我并不晓得为什么这样的对话会很特别。虽然景使用敬语很稀奇，但她原本就会配合谈话对象改变文章内容。话说回来，对方的罪过是指什么呢？

我突然好像要无法承受目前所有的状况，我按住太阳穴周围，勉强甩开那种感觉。这时，睡在我身旁的景微微地翻动身体。我再一次将手贴到安稳沉睡著的景的肚子上，很自然地出声说了「我该怎么做才好？」沉睡的景没有给我任何指示。

我能做的只有在近距离持续观测大蓝闪蝶。

但是用不著我去记忆，这个时期的大蓝闪蝶已经将许多人卷了进来，开始实现巨大的进化。

第一卷 ■第四章

- 1 -

不确定是否暑假前这个时期造成的影响，但自杀游戏「大蓝闪蝶」开始在网路上兴盛起来。

开端是丸井蜜子的事件。正因为新闻不再报导，这起事件似乎至今仍在网路上成为话题。匿名的「推理」就这样逐步地持续被拼凑起来。

然后某一天，有人写了相关的详细文章。那篇文章煞有其事地记述著大蓝闪蝶这个自杀游戏实际存在，与那个游戏相关的人会在现实中死亡，或是遭受制裁而被杀害，还有丸井蜜子是因为与大蓝闪蝶相关才会遭到杀害等事情。

当然那篇文章并不完整，还欠缺许多部分。像是大蓝闪蝶传送过来的指示内容不同、或是与大蓝闪蝶毫不相干的杀人事件也被卷进去，还有后台是黑道这种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的谣言。

但是也有写出「死亡的丸井蜜子的身体上有蝴蝶型伤痕」这种真正的情报。那伤痕肩负大蓝闪蝶的重要核心，是课题之一。丸井蜜子应该是在第二十九个课题时退出的，所以刻下蝴蝶的应该是杀害了丸井蜜子的群组成员吧。

在明显的谣言之中，包含著一丁点的真实。光是这样，文章的可信度就提升到令人惊讶的地步，实际上也成了话题。看到传入自己帐号的那个网页时，我的心脏不禁差点停止。

众人相信了并非单纯的传闻，而是更有温度的大蓝闪蝶的事情。大家都被那个给迷住，拚命地追逐玩了就会死的游戏影子。

甚至就连在学校也开始会听到那名字，周围的人都对那个发表意见。

如果仅限于教室这种狭隘的地方，寄河景与大蓝闪蝶确实改变了世界。那起伏就连位于正中央的我都感到可怕。照这样下去，大蓝闪蝶会变成怎样呢，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嗳，景。你知道这个吗？现在很流行的东西，大蓝闪蝶。」

同班同学在教室中心这么向景搭话。景很感兴趣似地探头看向智慧型手机，同时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虽然不晓得她说了什么，但能轻易察觉到她的演技十分完美。

大蓝闪蝶开始成长到我们无法控制的地步。在这种状况当中，景的双眼用只有我才看得出来的温度，平静地看待这一切。简直就像她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

「嗯，变得很不得了呢，伪大蓝闪蝶。」

实际上，景似乎真的早就连这种事情都预料到了。放学后，对于慌张地质问景的我，景一脸慵懒地这么说了。

「……你不惊讶吗？」

「我早就知道大蓝闪蝶的规模变大的话，会像这样广为人知了。就算没有这样，大蓝闪蝶的传闻本身也从很早之前就在流传了。」

景选了位于车站附近的电玩游乐场当作闲聊的地方。「我一直想去一次看看呢。」我还记得自己无法看透景这么说的真正意图，难得地焦急了起来。周围除了我们之外也有许多高中生情侣，我实在静不下心。我甚至觉得那些人都在谈论大蓝闪蝶的事情。

「没问题的，没人在看。」

景边说边将自己的手勾上我的手臂。然后她将头靠到我肩上，这么低喃了：

「不只是有网路文章在写大蓝闪蝶的事，还有许多说是转载了大蓝闪蝶指示的影片和网页，也开始会出现在搜寻结果里。」

明明位于喧嚣当中，景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入我耳里。

「那个我看过了，根本没有真正的指示就是了。」

「又不是大法师，我才不会让他们在房间里画什么魔法阵，还是喝山羊鲜血什么的。」

彷佛那就是最棒的笑话一样，景呵呵地笑了，相对之下我则是焦虑不已。我钻过夹娃娃机之间，忙碌地移动著视线。

「怎么办，这样下去很不妙喔。」

「怎么这么说？」

「照这样下去，大蓝闪蝶会异常地出名，说不定会被目前还没有动作的警方给盯上。」

「警方已经盯上了喔。真要说的话，警方盯上的不是我个人，他们好像认为这是搭上大蓝闪蝶这个潮流的集体自杀。」

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呢？景冷静地这么说了。

「……说不定暂时停止游戏比较好。毕竟连丸井蜜子的蝴蝶伤痕都被写出来了，今后也会出现更多假的大蓝闪蝶网站，会愈来愈出名——」

「嗯。」

「在班上也有人跟景提到大蓝闪蝶的话题对吧？那样一来，大家都会知道大蓝闪蝶的事情……明明真正的大蓝闪蝶是由景管理一切，才能顺利进行的，冒牌货却无谓地蔓延开来——」

「嗯。」

明明我拚命地在寻找话语，景却看著在玻璃窗里面堆积如山的彩色熊娃娃。景是不是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呢？这种恐惧让我更加感到焦急。

「嗳，景。我在讲正经事喔……所以说，要是冒牌货这么蔓延开来，大蓝闪蝶会……」

这时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要是大蓝闪蝶就这样变得出名」低劣的假网站增加、大家开始谈论大蓝闪蝶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一直隠约地认为那是坏事，但我完全无法想像实际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然后呢？」

景的视线不是盯著玻璃窗中的熊娃娃，而是转向突然说不出话的我。她的眼神与其说是在责备我，不如说像是在怜爱我般地湿润了双眼。

「没关系，宫岭。这样就行了喔。粗糙的大蓝闪蝶就这样蔓延开来的话，那样反倒对我们有利呢。一定也有人会服从不晓得是真的还假的指示而死亡。」

景露出预言者的眼神这么说道后，浅浅地笑了。

「骗人，不可能有那种事……景不是也说过吗？因为是景这种做法，那些人才会服从指示的。」

「可是，大家已经帮忙宣传了我的故事呀。」

「……什么意思？」

「就是趋势已经形成了喔。即使我不去调整方向，周围的人也一定会被诱导过来。」

这时，明明我们什么也没动，但堆在山顶上的一个布偶咕噜地滚落下来，掉到取物口。似乎是重心不稳地卡在上面的布偶，因为某些缘故掉落了下来。

「我能够直接操控的人数有极限喔。时间有限，照这样下去，无论多么努力，都有碰触不到的人。尽管如此，只要大蓝闪蝶像这样变出名，以结果来说，落网的人应该也会增加。」

「当然有风险对吧。」

「但也有相当的价值喔。」

大蓝闪蝶愈是出名，景被逮捕的危险性也会跟著提升。明明如此，景却只注意大蓝闪蝶会获得新玩家这件事，甚至看不到其他事情的样子。

简直就像在说大蓝闪蝶本身就是她自己一样，明明只要踏错一步，情况说不定就会变得无法挽回。

「那么景打算到哪里呢？」

「宫岭说的话真奇怪呢。」

或许这时候是我第一次在真正的意义上觉得景很可怕。景缓缓眯细双眼，开口说道：

「我会待在这里喔。」

我说不定会想逃离——曾经这么说的景，跟眼前的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同一人物。

景彷佛自己就是大蓝闪蝶一般抬头仰望我，看来有些满足似地露出微笑。

周围的情侣们像我们一样手勾著手走著，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的样子。从旁人眼里看来，我们看起来也像是同样幸福的情侣吧。

但是，我一边感受著景勾住自己手臂的体温，同时感到有一点寒冷。

我直截了当地说吧。

我从这时候开始，就非常害怕寄河景。

假的大蓝闪蝶网站开始会出现在搜寻结果的最上面，是那之后一星期后的事情。那个网站会在五十天期间给予指示，除了这点之外，跟正宗的大蓝闪蝶毫无相似之处。

但是，那个网站立刻变得很出名。有人做了好几个镜像网站，许多人把那个当成话题。还开始出现「我试著服从这网站指示」的影片上传者，发生了有人抗议这样过于轻率，要求删除影片的意外。包括这样的状况在内，我只觉得这趋势像是个恶劣的玩笑。

但是，当有国中生服从景笑著说好像大法师的指示，在魔法阵里刎颈时，我得知了景说的事情都是真的。

如果是这种做法，大蓝闪蝶的影响力可以波及到更远的范围。就好像一只小蝴蝶拍动翅膀，会导致地球另一头刮起暴风雨一样，大蓝闪蝶逐渐蔓延开来。

*

「这下大蓝闪蝶事件也会划下句点了吗？」

高仓对一旁的入见这么搭话。

自称是「管理员」，营运「大蓝闪蝶」的盆上大辅遭到逮捕，是「大蓝闪蝶」造成的死者超过八个人后的事。搜查实在慢了好几步。要是能再早点查到盆上大辅就好了——高仓暗中咬牙切齿。盆上在都内担任补习班讲师，是个感觉很认真的三十五岁男性，看起来丝毫不像个有问题的人。这一点也是会慢一步逮捕他的理由。

盆上创立的「大蓝闪蝶」，是对点进网站的人给予五十个课题，非常简单明瞭的网站。完成画面显示的课题后，勾选在画面边边的方块打勾。打勾之后就会显示出下个课题，进行到最后就会精神错乱而自杀——这是网站的宣传词。

大部分人都没有把这个网站当真。但有影片介绍了这个网站，还有许多人觉得好玩而分享出去，因此有极少数的大蓝闪蝶的目标受众不小心收到了这个情报。

服从大蓝闪蝶的指示而死亡的八人，都是抱有某些问题的国高中生，这些少年少女们服从饮用鲜血或是在窗边装饰指定的魔法阵这种哥德式的指示，最后刎颈自杀。

「听说网站事先宣扬了因为大蓝闪蝶死亡的人，下辈子能够转生成喜欢的人喔。」

「……我想也是。让人迈向死亡的原因，最终还是希望啊。」

入见一边吞云吐雾，同时小声地这么回答。

盆上大辅并没有多激烈地抵抗。动机也类似愉快犯，他供称人类因为自己的指示死亡的模样，让他感受到快感。

「盆上会被判什么罪呢？」

「以妥协点来说应该是教唆自杀吧……但他教唆自杀的对象有八人，不晓得会做出怎样的判决。说到底盆上没有杀害任何人，他只是建立了网站而已。他好像还很细心地在看不见的地方标记『浏览本网站的后果请自负』呢。」

入见非常不悦地这么说了。明明做了那么严重的事，还打乱了八个人的人生，盆上却一心只想逃避责任。在这个部分也很恶质。

「那种人没有判他杀人就太奇怪了。」

「……我也这么认为就是了。」

「日室先生也说过会被这种东西骗的人是笨蛋还什么的，呃……他之前曾说会因为这种愚蠢的游戏死掉的家伙，不管怎样都会死的。说到底，日室先生好像也很怀疑有人会因为大蓝闪蝶死亡呢。」

「嗯，日室八成会那么说吧然后呢？高仓你怎么看？」

「咦？」

「你觉得会因为大蓝闪蝶而死亡的人，原本就该死吗？」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啊！」

「这个游戏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此，让『会死的人怎样都会死』这种愚蠢的言论变得有说服力。该怎么说呢，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但创作这个游戏的人似乎认为这是一种淘汰，感觉真可怕呢。」

「……淘汰是吗？」

「可是呢，这根本不是淘汰不淘汰的问题喔。人类是以多样性进化至今的生物，这样的生物本来就不应该找理由建立什么被淘汰的架构。不应该筛选谁应该活著，谁应该死亡。如果要这样挑选人，人类乾脆统统灭亡就好了。」

听到人见用比预料中还要强烈的语调这么说，高仓有一瞬间感到畏缩。

「啊啊，你别误会喔。我的意思是要嘛统统灭亡，或者让人类全部活下来。既然如此，我觉得大家都能活下来就好了。所以我饶不了大蓝闪蝶的管理员，得让他停止这种杀人游戏才行。」

入见将手上的香菸按到菸灰缸上，同时难得地露出柔和的微笑。

「请等一下……管理员不是已经被捕了吗？」

「不，盆上的确是『大蓝闪蝶』的管理员，但那家伙只是单纯的模仿犯喔。说到底，盆上是前阵子才开始营运网站的吧。跟在攀登架上吊自杀的案件，还有跟丸井蜜子事件的时间都对不上。」

「所以说，不是正在讨论那可能是被网路上的都市传说影响，或是盆上个别找上了他们吗？就我的判断来看，他应该还有其他罪行喔。」

「盆上没有领袖气质。」

入见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这么说了。

「那是劣化的复制品喔。而且还是原本的光芒过于强烈，被埋没在影子里的复制品。我还是认为有人创立了最初的大蓝闪蝶。」

「……你要怎么做呢？搜查本部好像也准备要解散了耶。」

「那样的话，我一个人行动就是了。而且无论有没有其他大蓝闪蝶的相关人物，大蓝闪蝶都不会结束。」

「不会结束？」

「没错……日室刑警呢？」

入见没有回答高仓的疑问，这么询问了。

在逮捕盆上时，作为快打部队成员之一打先锋的就是日室。

扬言要亲自解决大蓝闪蝶事件的日室，那之后也精力充沛地持续搜查。自从遇到大蓝闪蝶事件后，他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转眼间判若两人。周围的人认为应该是追查的事件让他摆脱了过去吧，也很庆幸那样的变化。

「日室先生的话，今天也请了半天假喔。逮捕盆上明明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了呢？」

另一方面，日室开始经常请假。他像被什么附身似地一心一意地工作，但在另一方面，无故旷职的情况也开始多到引人注目。

「说不定意外地是燃烧殆尽症候群呢。」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入见看著空下来的座位，微微叹了口气。

日室的办公桌整齐到是以前无法想像的地步。办公桌的一角装饰著与他不搭的美丽花朵。没人浇水的那花朵，维持著美丽的模样渐渐乾燥-

2 -

营运大蓝闪蝶网站的人被逮捕了。

在记者的包围下被警方带走的是个白皙瘦弱的男性。盆上大辅，三十五岁，职业是补习班讲师——电视上播放著这些情报的特效字幕，还细心地请盆上的同事和熟人上节目，发表「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这种常见的评论。

景被逮捕的时候，究竟会有几百人说出同样的话呢？

关于盆上大辅的动机也经常被提出来议论，盆上毫无顾忌地表明看到有人服从自己的指示死亡的样子有趣得不得了，这让他遭受到剧烈的抨击，但他似乎根本不会为那种事情烦恼。根据愤慨激昂的时事评论员所说，他是典型的精神病态，自恋且控制欲强烈，能够毫不迟疑地危害他人的人类。

看到那评论时，坦白说我感到不快。然后我想到景。景跟盆上不一样，景是因为理解人心，才创立了大蓝闪蝶。她现在也是边遭受良心苛责边为了自己的正义而战。

但是，在这边出现的精神病态这个概念本身，不知何故让我脊背发凉。当然，不是具备精神病态特徵的人都会犯罪；电视上也有专家以判断自己是精神病态、把自己当成研究对象来研究精神病质的神经科学者为例，谴责不该轻易地断定。但是，景呢？我想起她彷佛预言者般的话语，彷佛看透未来事情般的那些话。

被跟景创立的大蓝闪蝶毫不相似的假网站吸引，最终有八个人死亡。在查出网站管理员，逮捕盆上之前，已经死了八个人。盆上的大蓝闪蝶能够轻易地跳过课题，所以玩到死亡根本不需要五十天。

我想起景曾说过的话。大蓝闪蝶已经是规模扩大的共同幻想，景创立的正牌大蓝闪蝶产生了说服力，给予模仿犯们力量。

即使盆上遭到逮捕，周围的人仍旧非常关注大蓝闪蝶，毕竟已经证明了有八个人因为那游戏死亡。盆上的网站关闭后，仍不断出现类似的网站，还有些地方以汇整的名目刊登盆上出的课题。

受到这些事物影响，在盆上被逮捕后，一名高中男生死亡了。他没有画什么魔法阵。他在身体上雕刻大蓝闪蝶的蝴蝶标志，只是很简单地跳楼自杀。他的房间甚至没有课题清单，只有盆上被捕的新闻报导。

大蓝闪蝶以最糟的型态，或者可说是以最棒的型态逐渐感染整个社会。

这一连串发展都是对景有利的事情。首先，大蓝闪蝶就是那个劣质网站的看法变稳固了。也就是一般人都认为大家是受那个网站摆布，才会自杀或动用私刑。

简直就像个体面的代罪羔羊。实际上的大蓝闪蝶是景针对每个人传送指示，指示的内容也有八成不一样。但是，就连那个劣化大蓝闪蝶都造成人死亡。

大蓝闪蝶进化成光是存在就会致人于死地的病了。因为景而死亡的人数大约八十人左右，但包括这阵余波在内的话，算起来已经死了一百个以上的人。倘若被害者照这样以指数增长，最终会变成怎样的情况呢？

「事情变成这样的话，有人因为与大蓝闪蝶相关而死亡这件事，会强化那个故事喔。甚至不需要指示的人，已经因为『能够为了大蓝闪蝶死亡的话，下辈子就能随心所欲的生活』这句话而死了。」

景躺在我房间的床上，静静地这么说了。

即使盆上大辅遭到逮捕，景仍然冷静地分析著况。夏天已结东，季节迈入秋天，景的制服也开始换成冬季制服。结果我们暑假哪里都没去，只是在彼此的房间加深感情而已。

我也挺习惯景在我房间一事了。刚开始还会因为开放的她率先霸占了我房间的床铺感到困惑，真是令人怀念。

「顺利的话，大蓝闪蝶会变成永恒。网路上还充斥著在寻找正牌大蓝闪蝶的人，也有很多人试图创立真正的大蓝闪蝶来回应那些人。」

景说到这，浅浅吐了口气。我看著那样的她，茫然地心想著。

这样是否就达成了景的目的呢？

世上充满了被大蓝闪蝶摆布，随波逐流的人。非常想要给人指示的人、与放弃思考去服从那些指示的人们，玩著永不会结束的猫捉老鼠游戏。现在景的手边也仍然有大约四十个真正的玩家。假如没有新的玩家加入，那样的话——

「这样景就能停止大蓝闪蝶了？」

这时景有一瞬间说不出话——看起来像那样。原本躺在床上的景缓缓爬起身。

「……说不定就跟宫岭说的一样。」

景的双眼彷佛孩子似地瞠大，她像是首次察觉到这点一样，声音动摇起来。

「只要假的大蓝闪蝶照这样一直不断增加，或许我可以不用再当管理员了。」

「嗯，就是说啊。那样一来，景就可以不用再跟大蓝闪蝶有牵扯了。」

「可以不用再有牵扯……」

景彷佛胡言乱语一般低喃的那句话，像作梦似地融化。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

「一定可以的。等大蓝闪蝶变成就算没有景也会运作的游戏，淘汰会自然进行后，景应该就不用再感到煎熬了吧。」

景暂时斟酌著我说的话，接著忽然露出满分的笑容。

「嗯，或许就跟宫岭说的一样，那样也能出门旅行了呢。」

原本躺著的景靠近我这边。

「到时候宫岭想去哪里？」

「去景想去的地方就好。不过仔细一想，我们一直都窝在这个房间里呢……我们去真的很远的地方吧。你很久以前说过南极没有日落，所以想去看看。」

「我说过那种话吗？」

「你说过喔。」

景非常自然地勾起我的手指，我先一步将她拉到身旁。景呵呵笑著，投入我的怀抱。

景开始理所当然地来玩的这个房间，残留著寄河景活著的证据。我至今仍然持续剪贴大蓝闪蝶被害者们的报导，也会把每天不断更新、正牌大蓝闪蝶的指示偷偷地抄写在笔记本上。

我与景在大蓝闪蝶的秘密中面对面。不知不觉间，景抓住我的双手，俯视著我。我的模样看起来就像被钉成标本的蝴蝶吧。

景就那样轻轻舔我的嘴唇。

「毕竟期末考也结束了，星期天找个地方玩吧。不是去南极。」

「真的？我想去水族馆，前阵子刚重新改装的那间。」

景天真无邪地这么说道，一脸开心地拍了拍手。

结果这天我跟景就那样一起睡著了。在我妈回来前悄悄离开我家的景十分滑稽，景主张这是因为要向我妈打招呼时，必须装扮整齐才行。

话说，我与景在梦中实际出门去了南极。在不会日落的阳光之下，景看似开心地追逐著企鹅。实际上只有夏天不会日落，南极的企鹅似乎也不是人类可以触摸的生物，但毕竟是作梦，我决定这点就请景原谅我。真的是很幸福的梦。

结果我们星期天还是没有去水族馆。

因为那天我们两人都去参加了葬礼-

3 -

上次看到景的丧服装扮，是根津原亮的葬礼时了。看到景穿著正式的黑色连身裙，总觉得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

死亡的是小学时的同班同学，绪野江美。是在五年二班时跟景感情很好地组成女生三人组的其中一人，现在似乎是就读都内的女子高中。隶属于管乐社，负责的乐器是低音管。

她的死因是自杀。她在房间里留下遗书，表示自己并非因为有什么难受的事情而死，然后从自家公寓的六楼跳了下来。

她的左手有著扭曲的蝴蝶形状伤痕。

「是伪大蓝闪蝶。」

听到讣闻的瞬间，景用彷佛快消失的声音这么低喃。

持续扩大的伪大蓝闪蝶不挑对象。不，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正确的目标选择。因为绪野同学是会被彷佛都市传说的那戏牵著走而死掉的人。

但是，这样子是错的。我这么心想。

听说是被卷进坊间流行的奇妙游戏而死掉的——可以听见有人这样低喃的声音。明明原本应该是个聪明的孩子，真难为情——疑似她亲戚的人这么说道。

景罕见地放声大哭了。这也难怪吧，从小学生的我来看，景跟绪野同学也是感情很好的朋友。虽然似乎在升上国中后就疏远了，但也并非就不再是朋友。

我看著绪野同学的遗照，有种奇怪的感觉。绪野同学跟我在六年级时也同班，我被根津原霸凌时，她也是视若无睹的人之一。当然，我想绪野同学不可能有办法在那种状况下包庇我。

只不过，久违地看到她，让我胸口掀起涟漪。绪野同学那时也是被牵著走的人之一。

上香之后，我去迎接在房间角落被围住的景。尽管是在葬礼现场，景还是一直被以前的同班同学包围，只有那里看起来像是走错棚的同学会。

「景，你还好吗？」

我这么搭话，于是景顶著被泪水弄湿的脸向周围道歉，缓缓地靠近我身旁。景缓缓拉起我的手，离开会场。外面正好下起了雨。在进入屋檐下的影子的瞬间，景斩钉截铁地说了：

「我不能停止大蓝闪蝶。」

那声音像是切身体会一般。

「我得继续下去才行。」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变得绝望不已。

我能够深刻理解她那份心情。因为自己开始的游戏导致以前的朋友死亡，所以到最后都要负起责任，完成大蓝闪蝶。原来如此，这么做很符合认真的寄河景。我也能理解。

但是，那样的话会变成怎样呢？

景今后也会一直继续营运大蓝闪蝶吗？大蓝闪蝶维持不下去的话，她一定会不惜创造出取代大蓝闪蝶的东西，也要继续下去。

那样的话，不是永远没办法去南极吗？虽然很任性，但我不禁因此大受打击。

「……嗯，既然景那么希望的话。」

尽管如此，我还是只能这么说。

「继续做到底吧，我会待在景身旁的。」

「……谢谢你，宫岭。」

景像是很安心似地这么说道。我别无他法，既然景说想要走这条路，我就只能与景并肩同行，别无选择。

我温柔地抚摸景的头，她似乎冷静了不少，景变回平常的寄河景了。景应对著还想问她近况的同班同学们，温柔地陪他们聊天。我像小学时那样，从一开始就眺望著景那样的身影。

这时，智慧型手机叮咚一声，似乎收到了什么通知。我打开看，是以前的同班同学传送过来的群组讯息。看来大家似乎是打算重新找个机会，办一场五年二班的同学会。八成是受到景的影响，感觉像回到了小学时代吧。

彷佛根本没发生过霸凌一样，大家都成长了。被那件事情囚禁住的说不定只有我与景而已。看到景像那样被众人包围住，感觉景也早就该忘记那件事了。

「他们问了我很多关于宫岭的事情喔。」

我们穿著丧服，两人一起在雨中回家时，景看来有些开心似地这么说了。

「我说了你是我的恋人，没关系吧。」

「我是无所谓，但景没关系吗？」

「怎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没什么。」

是因为大家知道了我是景的恋人吗？那之后也有几个人向我搭话。我也变得能正常地聊天了。比起自卑又软弱的那段时期，我变成好上很多的人。

「啊，对了大家还计画要举办同学会。大关华说她会传送讯息给大家……」

「喔，那个的话，我刚才也收到了。」

「咦？你跟小华感情那么好吗？好到会交换ID？」

景的话似乎蕴含著不合时宜的愤怒。不知何故，她彷佛在责备我不忠贞似地瞪著我。

「……你想想，小学时所有人都交换了吧？要那么说的话，我的通讯软体里现在还留著与根津原的聊天室。」

「啊，对喔。是那样没错呢。」

是因为明白了理由吗？

「我好像有著急呢，我还以为你毕业后也跟小华有交流。」

「……景意外地是个醋坛子呢。」

「因为宫岭很少跟其他女孩有接触对吧？就算什么都没有，我还是会问清楚喔！毕竟是偶然碰见的，还是其实交情不错，又是不同的状况……」

「会对我那么感兴趣的人，只有景而已啦。」

「要是那样就好了。」

景在雨声的空隙这么说了。

但是，对我而言决定性的事情，接下来才要发生。

那晚，智慧型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那个大关同学传送了讯息过来。内容本身无关紧要。

『一直没有已读！有谁知道冰山麻那的联络方式吗？』

对于这则讯息，周围的人也回覆最近开始联络不上、或是从前阵子开始就音讯不通等讯息。这件事本身或许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是，冰山麻那跟绪野江美一样，和小学时代的景是好朋友。是那个三人组中的一人。

这时，不知何故，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后来去景的房间时，我若无其事地确认了平板。我启动通讯软体，在搜寻栏里输入「绪野江美」。

出现在搜寻结果的聊天室，没有任何一句对话。

她们并不是一次也没聊天过，毕竟聊天室本身还留著。绪野同学与景曾交谈过什么。明明如此，但景别说是自己发送的讯息，就连对方的讯息也全部删除了。

我接著搜寻了「冰山麻那」，她在聊天室里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能用偶然的巧合来解释吗？

我想起在绪野同学的葬礼中哭泣的景。

我并不是在怀疑景。

但回过神时，我已经调查了冰山同学的住址。我确认小学时的相簿，被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推动著，在地图上调查著。要是没搬家的话，冰山麻那还住在那间小学的学区内-

4 -

然后，隔天我前往她家拜访。

这种行动力究竟是从哪里涌现的呢？景删除掉绪野同学与冰山同学传给她的讯息一事，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绪野同学与冰山同学两人都是就读私立中学的「考生组」，所以毕业后我甚至没当面见过她们。

这么说来，景为什么没有考任何一间中学呢？我这么想。景的成绩比任何人都优秀。应该也没有家境不宽裕的问题，而且如果是景，无论到哪都能过得很好吧也没有理由特地就读公立国中。

我边想著这些事边前进时，到达了目的地的房子。那是平凡无奇的独栋房屋，整理得很美观的庭院与擦得发亮的玄关灯，隐约透露出高雅的气质。

我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疑似冰山同学母亲的一名女性出现了。

「……哪位？麻那的朋友？」

「啊，是的……那个，我叫宫岭望。这次要举办小学的同学会，但联络不上冰山同学。所以我代表大家来联络冰山同学。」

我自己也觉得这样讲很怪，就算被赶回家也不奇怪。最糟的情况下，只要冰山同学平安无事，就能达成我的目的了。

但是，眼前的女性叹了口气，「方便的话，请见一下麻那。」她这么说，请我进了家里。与其说是没有丝毫警戒心，看来更像是注意力都放在其他事情上面。

「麻那，你朋友来了……」

冰山同学的母亲站在某扇房门前，这么搭话了。然后她看似过意不去地低喃：

「她说不定不肯开口就是了。」

「……好的，谢谢您。」

然后我跟蜷缩著身体坐在床上的冰山同学再会了。

许久不见的她完全变了个人，并非单纯因为成长了吧。虽说从小学生到高中生已经过了几年，但她的变貌实在相当惊人。

要是有人向我解释她正在与病魔搏斗，我说不定会信以为真。冰山同学的眼睛奇妙地凹陷下去，消瘦的脸颊上盖著浓浓的影子。从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可以看见难以言喻的畏惧。

「好久不见，宫岭。」

在我开口说什么之前，冰山同学先这么说了。

「坐啊。」

冰山同学这么说，同时将放在书桌前的椅子推向我这边。我照她说的坐到椅子上后，察觉到进入这房间后，就一直隐约感受到的不协调感的真面目。

她的房间没有与电脑、平板和智慧型手机相关的东西——没有任何一样电子产品。

「你记得我？」

「怎么可能忘记啊。」

冰山同学用嘲笑般的声音说道，从中可以看出无法彻底掩饰住的恶意。老实说，我跟冰山同学明明几乎没有接触。

「为什么现在跑来见我？你打什么主意？」

「我并不是想对冰山同学怎么样才过来的……」

「你是那样呢。」

冰山麻那简短地说道，瞪著我看但是，她的双眼看著不是我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冰山同学开口说道：

「但景不是那样。」

「……难道你是在害怕景吗？」

那一瞬间，冰山同学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我对那样的她继续提出疑问。

「你为什么害怕景？」

「你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嘛，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绪野同学死了啊。」

听到这件事的瞬间，冰山同学惊讶地瞠大了眼。看来她似乎真的断绝了与外界的连系。这时，冰山同学猛然抽动了一下身体，像是想呕吐一般。然后呼吸变急促的她吐了几口气后，小声地低喃「……果然。」

「果然是指？」

「……江美死了啊，我一直觉得她会死。」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那么觉得？」

「……因为跟景感情很好。」

这次换我呼吸困难了，隐约的不祥预感逐渐地蜕变成明确的形状。冰山同学斜眼看著那样的我，同时露出浅浅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会这样，总有一天会被景杀掉吧。」

「等一下，冰山同学你……你觉得绪野同学是被景杀掉的吗？」

绪野同学应该是被伪大蓝闪蝶欺骗，才会死掉的。但是，假如那是谎言的话？有声音在我内心这么说道。倘若绪野同学并不是被伪大蓝闪蝶，而是被真正的被寄河景给杀掉的话？

「怎么可能，景不可能杀害绪野同学。因为，她没有动机——」

「有喔，因为我跟江美都是景的共犯嘛。」

「共犯……」

我复述那个词汇，嘴中变得口乾舌燥。从冰山同学的话语中可以慢慢看见全貌。小学，共犯。能想到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是小学时发生的事情？」

冰山同学抖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咬了咬嘴唇。

那阵沉默几乎等于肯定。不祥的预感接连命中的样子，甚至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种发展太残酷了。从刚才开始，我的脑中就一直浮现最糟的可能性。倘若是景杀害了绪野同学，她那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只是点头也行，该不会冰山同学你们——」

事情发展至此，我想到的可能性是她们目击了犯罪现场，景为了封口而动手杀人。

我不晓得为什么会挑在这种时机封口，说不定是绪野同学或冰山同学的其中一方想说溜嘴，所以景杀了她。虽然不晓得景做了什么，但她让绪野同学跳楼自杀了。

景一定也用某种方式在联络冰山同学，冰山同学感到害怕，才会像这样断绝和外部的关连也说不定。

「没错，照景说的杀害了根津原的人，就是我跟江美。」

「咦？」

对于打算继续说下去的冰山同学，我不禁这么插嘴了。

「照景说的……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的意思啊。」

「可是，杀了根津原的应该是景——」

冰山同学就那样保持沉默，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我。她的双眼睁大到极限，甚至能清楚看见边缘的充血。

「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咦……？」

「什么景杀了根津原呀，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景，景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嘛。」

「啥……？」

我根本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是不可能的，景斩钉截铁地对我说她「杀了根津原」，因为他折磨我、扰乱了班上的和平。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而且能够像那样子杀害根津原的人只有景而已，其他人不可能办得到。

冰山同学用怜悯的眼神注视著动摇的我，她的嘴角甚至浮现出微笑。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

「不是景杀了他，是我们杀了他的。景什么也没做，只是让我们杀掉他而已。」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我不禁全身发冷。

「她并不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喔……景啊，她就是那种人喔。被江美挖眼睛的根津原在我们面前哇哇大叫，我们两人并肩，缓缓靠近感到害怕的根津原。景冷静地确认了试图逃离我们的根津原掉落下去的样子。」

我彷佛能看见那光景两人脚步一致地走向感到害怕的根津原，在旁默默看著的寄河景的身影，那做法的确很像景的风格。

「没有任何人去阻止吗？你们没有试著拯救根津原吗？」

「……真亏你这么说呢。那个时候的根津原很残忍吧，你不是被搞到差点死掉吗？」

然后，对那些行为视若无睹的是包括冰山同学在内的周围所有人。那时对我见死不救，没有帮我一把的是大家。明明如此，为什么冰山同学会突然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呢？我立刻明白了答案，因憎恨而燃烧起来的眼眸刺向了我。

「因为景说了，根津原是本来就该死的人啊。她说根津原没有活著的价值。那个景都这么说了，表示根津原真的很糟糕呢。不然景才不会轻易地说什么没有活著的价值！」

这番话让小学时的景在我脑海中重现。是无论对谁都很温柔、公正无私，且被托付许多重责大任的模范生的景。

「所以我们才杀了他啊！因为景那么说，既然景那么说，根津原就应该死掉比较好。」

不知不觉间，冰山同学的眼里浮现出泪水，大颗泪珠从她瞪大的眼眸中掉落下来。

我应该早就知道的只要想想景是怎样的人，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就能轻易地理解。

景没有杀人，是景杀了他。

这两者都可以成立。因为她是寄河景，她非常清楚如何操控别人。

「你知道的吧。大家都喜欢景，想要上景的忙，景理所当然地利用这点，对收到的东西也会好好表达感谢，其中没有丝毫邪念。景她……景她……」

这时冰山同学的话语断掉了，她似乎找不到贴切的话语来说下去。

我的手颤抖起来，差点在冰山同学眼前蹲了下去。我感受到喉咙深处有胃液的气息，拚命地摀住嘴巴，急促的呼吸从手指缝隙间冒出。她说的事情彷佛让至今为止的前提条件都崩溃了。因为，那样的话，景是——

听她说到这边，我也能理解景为什么让人用原子笔刺根津原的眼睛了。有根津原亮的指纹，而且是同一间小学的人能轻易拿到的东西……井然的杀意引导出那个结果。

景是那般冷静地在计画犯罪。

「你无法置信？」

这时，冰山同学的表情忽然缓和下来。相对于直到刚才那张阴森骇人的表情，那笑容相当天真无邪。彷佛在聊些无关紧要的回忆一般，冰山同学就那样开口说道：

「我知道的喔，景是个很善良的女孩……但是呀，她变奇怪了对吧，她选择了那样对吧。怎么办，是我们把景变成恶魔的。我们明明应该很清楚，那份才能往那种方向发展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的。景就某种意义来说，是被害者喔。」

「……被害者。」

「景不会因为私利私欲而行动，景远比我们正直许多，是个纯粹的女孩啊。而且景是不会放弃的，她认为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她认为无论跟谁都能成为朋友，也非常喜欢这个世界。」

冰山同学停顿了一下后，接著说：

「所以我很怕景。我觉得景她……景她现在一定也想要杀掉我，也会实际采取行动。因为景追求的世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嗳，宫岭。」

冰山同学小声地呼唤我，但她接下来的话语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话。

「景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呢……」

「……咦？」

「我觉得景希望我死掉，她是不是已经也讨厌我了呢，她明明对我说过我是特别的。我现在也在背叛景呢……」

那语调简直就像个小孩一般。明明外表完全没变，我却有一种眼前的冰山同学彷佛变回小孩子一般的错觉，她的表情就像即将被拋弃的少女表情，话语不禁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没那回事。无论是冰山同学还是绪野同学，景都不可能讨厌——」

「只有江美喔！因为江美死了，她死后应该获得原谅了……景不是那种会说死人坏话的女孩。」

冰山同学用有些奇怪的理论包庇著景。

「……景啊，前阵子突然联络了我喔，我觉得很开心呢。但是，跟她聊过之后，我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景非常生气。我知道除非死掉，否则她是不会原谅我的。要是就那样聊下去，我一定已经死了。」

所以冰山同学才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吧。还把电子产品全部丢掉，遮断来自景的话语。

但是，从我看来，冰山同学也已经没救了。她的双眼已经不是在看著我了。

要不了多久，冰山同学会自己选择死亡吧。我有那种感觉。

我拋下那样的她，离开昏暗的房间。冰山同学的母亲看似不安地向我搭话，但我只告诉她冰山同学拒绝出席同学会，便来到外面。冰山同学房间的窗帘一直紧闭著，但我总觉得冰山同学好像从那里看著我。

我反刍著从冰山同学那里听到的冲击性告白。景冷静无比、甚至毫不迟疑地利用周围的人杀了根津原。

但是，我依然不晓得为什么景会杀害绪野同学，还打算杀害冰山同学。实行犯是那两个人，她们不可能揭露袐密吧，也没有理由特地封口。

我思考著利用伪大蓝闪蝶掩人耳目来杀害绪野江美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举办了葬礼、与小学的同学们重逢……我不觉得景期望的是这些事情。哭泣的景、安慰她的我、景感受到强烈的责任感，在雨中……

她宣言了因为自己有责任，所以不会停止大蓝闪蝶。

我认为景这样的决定，很像认真的她会采取的行动。因为营运大蓝闪蝶而那么痛苦的景，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感到心痛不已，甚至放弃了有一天一起旅行的愿望。

但是，假如前提并不是这样呢？

景是否根本不想停止大蓝闪蝶？

我说应该可以不用再营运大蓝闪蝶的时候，景乍看之下像是感到开心。但是，她说不定内心其实不想那样。她说不定根本不打算停止大蓝闪蝶。

但是，她避免在我面前那么说，因为怕我会认为她很享受营运大蓝闪蝶吧。所以才准备了这么迂回的「故事」，只为了我一个人。

一想到这些，我不禁脊背发凉。我回想盆上大辅被逮捕时的报导，像愉快犯似地杀人的盆上，被评为精神病态。因为他杀人的理由是觉得杀人比什么都愉快，只为了杀人而杀人，因为只把杀人当目的，所以无法控制住。

我思考到这边，摇了摇头不是这样，景不是这种人，景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杀人。景的行动是失控的正义，她只是过于专注，才看不见周围的人而已。她的行为有正当的理由。因为相信大蓝闪蝶可以改变世界，景才会开始做这种事。实际上，会被大蓝闪蝶欺骗的人都是些笨蛋。是死了活该、只会被牵著鼻子走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

我突然觉得脚站不稳，差点瘫坐在地面上。噗噜噗噜的诡异声响从胸口附近响起，刚才在冰山同学家里感受到的想吐感觉又回来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她的事情。

我翻出透过景交换的联络方式，传送讯息。

景才不是坏人，我需要可以证明这点的手段。就彷佛抓住蜘蛛丝求助的罪人一样，我抱著这种心情找她出来-

5 -

那之后还没过三十分钟，善名美玖利就来到车站前了。我们进入车站附近的咖啡厅，我与她面对面。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不舒服吗？」

善名美玖利一边蹙起她乾净整齐的眉毛，同时这么询问我。跟引起自杀骚动时简直判若两人，虽然比那时消瘦了一些，但至少看起来不像现在马上会死掉。

「话说回来，好久不见了呢。应该说我真的能胜任吗？要挑选送给景的礼物，不晓得我的意见是否能当参考。」

「没那回事喔，景也经常提到善名同学的事……呃，所以我才想请你帮忙给建议。」

「是这样吗？好开心喔……因为那时有好一阵子都在依赖景，真的是……」

善名同学说的「那时」是指那场自杀騒动吧，已经不要紧了吗？我这么询问，于是善名同学有些尴尬似地移开视线。

「……但是，我不会再想要无意义地死去了。居然因为脚动不了这种理由想寻死，我真是个傻瓜呢，真的很庆幸那时景阻止了我。」

听到这番话时，我差点哭了出来。

没错。景阻止了善名同学自杀。

当真没有人心的人，不可能去拯救别人。善名同学帮忙证明了景才不是本性邪恶的坏人。我掩饰著颤抖开口说道：

「那之后没问题吗？」

「没事。反倒比之前好很多喔，我之前一直觉得想死，但总算能够振作起来了。」

「这样子啊，太好了……」

眼前的善名同学看来很幸福，那时看起来不幸的影子已经荡然无存。

「嗳，你跟景还在交往吗？景从那时起就很喜欢宫岭对吧？」

「嗯，呃，但我们那时还没有交往就是了……」

「咦？明明她老是三句不离宫岭耶？那样反倒更惊人啊。」

无关紧要的话题让善名同学咯咯的笑，这时善名同学的头发摇晃起来，稍微露出了脖子。然后我注意到了。

在露出来的那个地方，可以看见像伤口的痕迹。伤痕一共有五条，简直就像在算日期似地并列著。我对那种形状的伤痕有印象。

是「课题二十六·在喜欢的地方刻画五条线。」

不会吧——我这么心想。不可能有那种事，就算是那样，应该也是冒牌货才对。因为盆上大辅的网站关闭了，那一定是从其他网站找来的东西吧。

心跳加速起来，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我几乎是用求助般的心情在与她面对面，但其实眼前这个女孩此刻正要迈向自杀之路？

「善名同学，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这么说的声音简直就像别人在讲话似地响起。

「怎么了吗？」

「……你知道大蓝闪蝶吗？」

善名同学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静静地解开上衣钮扣。轻快地解开钮扣的她，双眼渗出彷佛要融化般的幸福。

在善名美玖利的锁骨下方，有著蝴蝶形状的鲜明伤痕。

*

从逮捕盆上大辅后经过三天，日室卫无故缺席两天后，回到了职场。日室主张他是身体不适而无法联络别人，但几乎没人相信。众人都露出感到诡异的眼神，「大家都很担心你喔」只有入见悠哉地这么向他搭话。

「喔，让人这么担心了吗？虽然也是我自作自受啦，感觉真复杂啊。」

日室苦笑著说。入见对态度似乎软化下来的他说：

「我知道你逮捕盆上大辅时投注了惊人的热情，你对现在的他没有兴趣吗？」

「……就算我擅长逮捕疯狂的杀人犯，但那家伙为什么疯狂又怎么个疯狂法，就不是我的专长了。他已经认罪了吧？」

就如同日室说的，盆上很乾脆地承认自己的嫌疑。他反倒像是巴不得由自己来讲一般，滔滔不绝地谈论著关于大蓝闪蝶的事情。正因如此，在入见的眼里看来，他更像是被什么给附身一样。

「已经没事了吧？山川老爹在找我啊，毕竟我休太多天了。」

日室把玩著配戴在左腰上的枪套，同时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最后再让我问个问题。」

「什么事？」

「你办公桌上的花，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买花吗？」

日室只说了这句，便立刻走掉了。他离开后没多久，换刚才在侦讯盆上的高仓走了过来。

「辛苦了，高仓。那边情况如何？」

「还能怎么样，已经没有新的资讯了呢。他只是不停在讲大蓝闪蝶有多么优秀，同样的内容我都听过五十遍了。」

「……那也就是说，完全没有与正牌管理员相关的情报吗？」

「入见前辈很坚持幕后黑手另有其人的论点呢。话说就算真的有那种人，说不定也因为盆上遭到逮捕而收手了啊。」

「不，他不会罢手的。那种人的欲望没有尽头，不管让几个人自杀都不会结东。说不定就算所有人类都死掉，也无法满足。一旦感受到那种快感，就会无止尽地持续下去。」

「真假。就算不是那样，明明大蓝闪蝶也一点都没平息下来。」

大蓝闪蝶不会结束——没问到这句话意思的高仓，结果将切身体会到那句话的意思。

身为管理员的盆上被逮捕后，许多媒体开始报导关于大蓝闪蝶的事情，大众对于大蓝闪蝶这个词汇的认知度飞跃性地提升。

结果学不乖地汇整大蓝闪蝶相关情报的网站，和模仿大蓝闪蝶发出指示的网站又在一瞬间开始增加了。

当然，那些赶工制作的网站品质，比盆上大辅设立的网站要低劣许多。但网站增加、浏览者也增加的话，无论品质如何，被害会扩大这点都是显而易见。

「只能一个一个删除了吗？」

「要立刻删除所有网站是不可能的。就算不叫大蓝闪蝶这个名字，只要说是自杀游戏，大家也都知道是什么了。当然，如果能抓到具备异常领袖气质的『正牌管理员』，这种疯狂的氛围说不定会暂且平息下来。但是，那样也救不了在这段期间开始玩大蓝闪蝶的人。」

简直就像瘟疫一样——入见这么想，无论警方删除多少，对方都会以超越删除速度的气势增加大蓝闪蝶；这边的速度愈是落后，就会有愈多人被感化并死亡。能用的办法都已经用光了，网路部门也是马不停蹄地在行动。

「……真是最糟糕的娱乐呢，简直就像集体歇斯底里。」

「比集体歇斯底里更加恶质。大家都沉迷于大蓝闪蝶，人类的好奇心是无法制止的，所以大家都会流向那边……」

这时入见的话语忽然停住了。

大蓝闪蝶就像瘟疫一样，把感兴趣的人卷进去，然后出现被那丝线勒死的人，就是这样的恶性循环。因为删除而动作慢了一步，这段期间也有新的牺牲者逐渐羽化。

那么，为了断绝源头，该怎么做才好呢？

「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这种事呢。对啊，不是有可以阻止这趋势的办法吗？」

「阻止的办法？」

「就是由我们来打造『大蓝闪蝶』。」-

6 -

我看著蝴蝶形状的伤痕，只能僵硬在原地，得阻止她才行我明明这么想，却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没想到偏偏是善名美玖利被伪大蓝闪蝶给欺骗，我震惊到忍不住想说「那个大蓝闪蝶是冒牌货」。

明明无论如何，迎接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管理员说我有那个资质喔。她说我的灵魂很纯净，所以下辈子一定能过著非常美好的人生。」

善名同学用彷佛在作梦般的语调说道。那个管理员恐怕是盆上大辅的模仿犯。模仿会唤来模仿，让大蓝闪蝶扩大下去，存在于各地的蛹，彷佛要在冬天前一口气羽化一般。

「宫岭也知道大蓝闪蝶啊。嗯，我想也是呢。但是，我的大蓝闪蝶是真正的喔，只有真正的大蓝闪蝶会保证下辈子。」

「善名同学，那种事很奇怪啊，因为……你怎么知道那是真正的呢？」

「只要聊过就会知道她是真正的管理员喔，因为截然不同。」

我们的对话根本没有交集，只有我知道善名同学在接受命令的管理员是冒牌货。但是，想要证明这点的话，就必须提到景的真面目。唯独这件事我必须避开才行。

对了……景，景知道这件事的话，会怎么想呢？光是想到这点，我就毛骨悚然。自己以前拯救过的女高中生，现在因为自己到处散播的大蓝闪蝶的缘故打算寻死。景得知这件事时，能够承受那股冲击吗？

……还是说她不会有丝毫感觉呢？

景说不定已经让杀害根津原的共犯们自杀了，她在葬礼时流下的那些泪水，说不定也是谎言。猜疑心与期待同时灼烧著胸口，善名同学明明是背负我的期待于一身的存在。

善名同学完全不晓得我这样的踌躇，天真无邪地说了：

「我没有在那里死亡，是为了转生喔。」

「不对！你没有在那里死亡，是因为景阻止了你吧！」

我提到景的名字的瞬间，原本一脸陶醉的善名同学，表情扭曲了起来。是跟刚才截然不同，像个人类的表情。

「……我也认为是多亏有景。如果景没有在那里为了我拚上性命，我应该做了傻事喔。」

「……既然这样，你不觉得把景救回来的命给舍弃掉的这种行为是错的吗？」

「嗳，我跟宫岭在那个部分完全没有交集呢。我并不是舍弃生命，我只是想活用这条命，来迈向下一个舞台喔。正因为是景救回来的命，我不想让自己后悔。现在的宫岭可能还不明白，但想寻死而死亡，跟为了活下去而死亡完全是两回事喔。」

尽管善名同学用好像很有道理的话劝导著我，但那只不过是诡辩而已。

「景不会那么想。」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即使都到了这种时候，我仍然相信著景。说不定就连这样的说法也很奇怪，究竟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正确的，哪个才是真正的寄河景呢？

「我跟她说善名同学与大蓝闪蝶扯上关系的话，她一定会阻止的。」

但是，景救了善名美玖利时、答应上台演讲时，她相信自己的话语能够在拯救某人生命的方向上发挥作用，那些话应该不是谎言才对。

「那什么呀……只要好好谈，我想景一定也会理解的。」

景的名字出现的瞬间，直到刚才还露出陶醉表情的善名同学，表情黯淡下来。

「那么，我可以告诉景这件事吗？」

「为什么宫岭要跟她讲这种事？这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必须告诉景才行。还是说，如果听到景说的话，你的决心会动摇？」

我像是在追击态度突然改变的善名同学一般这么说道，于是善名同学明显地表现出不快感。

「……慢点，为什么你要这么在意？是为了景？……为什么无法传达给你呢？明明我能够死亡，是因为景救了我呀。」

「要是你死掉的话，景应该会很悲伤喔！」

我大声地吼著，于是善名同学露出非常悲伤的表情。

「……我没办法脱离，企图脱离大蓝闪蝶的话，会被群组的人杀掉……你不知道吗？成了话题对吧，私刑杀人。要是其他人认为我背叛了，就会沦落到那种下场。我不想连转生都没办法，就只是单纯死掉。原本我的地位就很低呀，没人肯告诉我任何群组成员的住处，因为他们不信任我。」

「……去报警，去报警就行了。他们一定会帮——」

「我想获得救赎。」

善名同学丢下这句话，快步离开现场。我看著她离去，同时久违地感到站不稳。简直就像是我被迫站在那道围栏对面一样。

老实说吧。对我而言，善名美玖利是寄河景身为人类的证明本身。

我明明不想让她死，但就凭我无法说服善名同学。能够拯救善名美玖利的人，恐怕只有一个人而已-

7 -

「善名同学被卷进大蓝闪蝶了。」

一进入学生会室，我就向景这么说道。

自从我们会到彼此的房间打发时间后，几乎不会在这里谈论这种事了。景似乎正全神贯注地在做文化祭预算的最后确认，她手上拿著厚重的文件，露出有些呆愣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了：

「善名同学她……」

「虽然不晓得是哪边的网站，但我想她大概是看了那网站而受到影响。怎么办，景，得阻止她才行。」

「怎么会……」

景的脸色转眼间苍白起来。跟葬礼时一样，景的表情看起来只像是当真感到悲伤。我甚至觉得，就凭我是否根本没办法理解景真正的心情？尽管如此，这里仍是分水岭。

「……景也不想让善名同学死掉对吧？」

「那当然啦……江美那时也是，我一直非常后悔。」

我在内心悄悄地倒抽一口气，接下来我要对景撒一个谎。

「然后……善名同学她说今天晚上九点，想在车站前的咖啡厅聊聊。如果景没有其他事要办，我希望你去见一下善名同学。」

「……嗯，我去跟善名同学聊聊，虽然不晓得我能否阻止她。」

景对我说了我想听的话，景说不定会就这样真的帮忙阻止善名同学。

说不定能再一次见到站在围栏对面的景。

那一晚，我前往车站前的咖啡厅，是我骗景说善名同学会在那里等的咖啡厅。假如景有来这里，就表示景还有想拯救善名同学的意志。

那样的话，我会为了欺骗景还有怀疑景的事情道歉，今后也会待在景的身旁吧。我屏住呼吸，埋伏在咖啡厅前。

不出所料，在晚上九点前来的不是景，而是善名美玖利。

善名同学看也不看周围地进入指定的咖啡厅，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她只喝了那杯咖啡，就立刻离开店里了。看到实际连十五分钟都不到的一连串过程，我的呼吸变浅了。

善名同学根本没有约定要与景碰面，那是我撒的谎。但是，善名同学却像我说的来到了这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就那样操作起智慧型手机，打电话给景。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你在测试我？』

她并非在生气，也不是在责怪我。那语调只是单纯感到疑问而已。我的谎言轻易地被识破，景是为了回敬我，才把善名同学送到这里来的吧。

景已经毫不掩饰了。我测试她这件事，大概让她察觉到我内心微妙的变化了吧。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间。

「……对善名同学发出指示的，是景吗？」

试图让善名同学迈向死亡的人是景吗？

我上次确认的平板里面，理所当然地增加了新的名字。那张清单上的人都死亡的话，景导向自杀的人数终于要超过一百人了。要是把伪大蓝闪蝶和盆上大辅杀害的人也算进去，人数还要更多。

尽管如此，景还是觉得不够吗？

不出所料，景有为难似地说道：

『对我失望了？』

「不会啦。」

我说出早就知道的话语。

那一瞬间，景出现在我眼前。

被灯饰照耀著的景，就像约会迟到的恋人一样。无论是牛奶糖色的牛角扣大衣，还是搭配大衣的红色围巾都十分可爱。在车站前来往交错的人们眼中，我们看起来一定像是平凡无奇的一对情侣吧。景放下贴在耳边的智慧型手机，将手伸向我这边。挂掉电话之后，我紧抱住她。

「绪野同学会被杀掉，是我害的呢。景想要继续营运大蓝闪蝶。明明营运大蓝闪蝶已经不再是痛苦的事情，我却说了那种话，所以景才会需要理由，需要不用停止大蓝闪蝶的『故事』。」

我接续以前曾在景的房间听过的话，这么说道。我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得知她的正义。

因为友人被大蓝闪蝶害死，所以自己不能收手。我对景这样的结论有同感，也表示能够理解。在魔法解除的现在，明明能轻易知道其中根本没有道理可言。我想起在葬礼时感受到的任性的悲伤。就算景继续营运大蓝闪蝶，明明绪野江美也不可能复活了。

景看来没有特别动摇的样子，她依然面露笑容，注视著我。

「都这个时候了，就全部说出来吧。宫岭知道多少？」

「……你说群组有自净作用也是骗人的吧。」

我说出内心想了很久的事情。反正就算推理错误，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既然如此，我想知道正确的全貌。

「我原本就在想了。让群组互相监视这种事，风险是否太高了点。要是让群组成员共有个人情报、或是让玩家之间互相联络的话，大蓝闪蝶的效果说不定会变弱。我一直觉得那种不稳定的系统至今居然没有出问题，实在很不可思议。」

景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我。

「但是，群组互相进行监视，倘若有人背离群组，就会有群组成员去杀掉叛徒——这样确实能成为抑止力。虽然风险很高，但十分有效。因为丸井蜜子同学的事情被大规模报导，玩家应该也相信真的有肃清这回事。要选择回避风险，或者选择强烈的抑止力呢？但是，有一个方法可以不管这个风险，来行使抑止力。」

其实我应该要更早注意到这点也说不定，只是我处于无法这样推测的立场。

「只有景在指示肃清就行了，实际上没有什么自净作用也无妨。只要景挑选一个好像会背离的人，命令其他玩家杀害那个人就行了，也不用让他们互相监视，只要玩家本身深信自己遭到监视就行了。」

善名同学相信只要想脱离游戏，就会被群组成员杀害。但是，她本身因为地位很低这个理由，完全没人告诉她群组成员的个人情报。

但会不会其实根本没人知道其他人的个人情报呢？玩家是否深信群组里面只有自己不晓得其他人的个人情报，是单方面被肃清的一方呢？愈是深入思考，就愈觉得只可能是这样。

「我之前没办法想到这些，是因为我无法想像景——会命令别人去杀人。但是，只有这种可能性了……自净作用也是谎言？是景叫他们杀掉丸井同学等人的？」

「对呀，也不能让逃离大蓝闪蝶的人活著。」

景已经毫不掩饰，我也是一样，从现在起只不过是单纯的确认作业罢了。

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起在新闻上看到的话语。盆上大辅符合的精神病态的特徵，景才适合穿上那只玻璃鞋。我直到没多久前还盲目相信的那个景，已经不存在任何地方了。

站在那里的只是个缺乏对他人的共鸣、能够若无其事地蹂躏别人的可怕人类。我错看了她，甚至无法阻止许多人在眼前逐渐遭到杀害。然后我到达的场所就是这里。

话说回来，寄河景实在很美丽。车站前的灯饰闪烁著非日常的光芒，那光芒替景的轮廓镶上一层神圣的金边”世界替景辩护，看起来甚至像在主张她本性善良。

要是她能再稍微丑陋一点就好了——我认真地这么想，真希望杀人犯别露出那么美丽的笑容，要是她的外表也能与她怪异的内在成正比地可怕就好了。

「景大概不是个善良的人呢。」

「是呀，我一定是怪物。」

过了一会儿，景像在歌唱似地说道，她的声音莫名地平静。

「我喜欢大蓝闪蝶。借用某个游戏设计师说的话，要设计有趣的游戏，需要的是将快乐结构化，只不过我跟大家的快乐好像不一样。」

景始终很平稳地说道。有人喜欢星期一，也有人喜欢星期日，景用跟这些话同样的音调，将自己的欲望放在正常的延续上。

「真的是因为根津原同学的事情才获得这种构思喔。我也真的认为会因为大蓝闪蝶死亡的人没有活著的价值，光是打扫社会，就能让我的乐趣也得到满足。你说得对，营运大蓝闪蝶让我觉得很开心。」

「……为什么——」

我不禁这么脱口而出。即使都到了这种时候，我仍试图想理解景。我还在想她或许有什么理由，我一直希望景是有什么理由才会变成这样的。但是，景彷佛要推开这样的我一般，开口说道：

「对不起喔，根本没什么理由。我的父母都是好人，也好好地养育了我。周围的人也都很善良，我没有悲惨的家庭环境，也没有被霸凌的经验。我一直都很幸褔。」

这时，景像是在安抚年幼的小孩一般，轻轻抚摸了我她顺势在我耳边低喃。

「趁那个小女孩去上厕所的时候，把风筝藏起来的是我喔。」

那一瞬间，我得知了景当真是我无法理解的存在。

我难以置信那样的人居然透过大蓝闪蝶与各种人相连著，大蓝闪蝶的开端明明应该是源自于对想寻死的少女的共鸣，景从一开始就与世界断绝来往。

我一边将怪物藏匿在手臂中，同时假装我们只是普通的情侣。

「……我不是正义的同伴，因为我是景的英雄。」

我像在确认似地这么说出口，景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是在这时下定决心要烧毁大蓝闪蝶的，我悄悄地迈步走向最毁灭性的结局。

*

「我们从一开始就架设反制网站就好了啊。」

入见的行动非常迅速，她召集所有正闲著的人，这么说明。

「入见前辈，反制网站是什么啊？」

「简单来说，我们接下来要进行的是一种干扰搜寻的行为。为了诱导搜寻『大蓝闪蝶』的人，我们要架设另一个网站。搜寻大蓝闪蝶的人顶多只会去看前十个搜寻结果，我们的网站不会被删除，所以搜寻栏迟早会被我们的反制网站给填满。」

入见边在萤幕上展示实际的搜寻画面，边这么说。

「大蓝闪蝶的可怕之处，在于多次发出指示来剥夺人的思考能力这点。例如刻意削减睡眠时间、或是让人丧失自信。我们打造的反制大蓝闪蝶网站，不会发送那些危险的指示，而且要打造出煞有其事的伪大蓝闪蝶。」

入见列举了要刊登在反制大蓝闪蝶网站上的指示，无论哪个指示都是彷佛田园曲般的内容。

「这种东西真的有效吗？」

「对方也认为他们那样能够改变世界啊，我们相信这么做有效也无妨吧。」

入见这么说，熟悉网路的人立刻动手制作反制网站。众人收集流传在网路上的「大蓝闪蝶」图片，采用一般人相信最像那么一回事的图片，打造以假乱真的大蓝闪蝶。

映照在画面上的大蓝闪蝶，从入见眼里看来，也是相当别致的东西。

入见想著，以蝴蝶为主题，转生到其他世界确实有一种遵循教义的感觉，但说到底，这个主题的根本究竟是来自何处呢？

就在这个时候，应当勤奋地在制作反制网站的高仓慌张地前来了。

「入见前辈，可以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

「其实有一位母亲来控诉他儿子也是因为大蓝闪蝶而自杀的……她听说盆上大辅被逮捕，希望可以趁这个机会重新进行调查。但是，那起自杀也不是在黎明时分发生的，老实说我不觉得跟大蓝闪蝶有关系。不过，那起事件不仅有令人费解的地方，死者母亲也怎样都不肯退让。」

「……高仓，可以让我看看那起事件的概要吗？」

「好的。」

接过资料，入见立刻大略浏览曾就读于广大东小学的男学生根津原亮自杀的概要。看来没有任何问题的开朗男学生跳楼自杀，左眼刺了枝原子笔，没留下遗书只挑出这些要素来看的话，感觉要与大蓝闪蝶扯上关连很困难。

说到底，根津原亮的死亡比一般认为大蓝闪蝶开始动起来的时期要早太多了。硬要说的话，或许只有刺在左眼的原子笔可以说是大蓝闪蝶要素。以小学生来说实在过于异常的自残，和大蓝闪蝶的指示有共通之处。但是，要将这两件事连结起来，时间的确间隔太长了。

「怎么样呢？入见小姐，我是觉得跟大蓝闪蝶没有关系……」

「的确，感觉这根本是两回事……」

「然后，那个……根津原亮的母亲说她也对凶手是谁心里有底喔，听说根津原亮其实在小学时霸凌过别人，因为是不想声张出去的事情，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明朗化的样子……听说那时被霸凌的少年就是大蓝闪蝶的主谋。」

「这逻辑也跳跃得太厉害了，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但那个根津原当时经营的部落格，现在还留著喔。」

高仓这么说，点开那个部落格的网址，入见将显示出来的部落格标题直接念出来。

「『蝴蝶图鉴』。」

被点开的网页上，有一整排某人的手部照片-

8 -

无论如何，或许都已经到了时候。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让大蓝闪蝶结束后没多久，警方也开始有引人注目的行动。搜寻大蓝闪蝶时，第一个会出现的网站改变了.

之前的搜寻结果第一名是盆上的网站，自从盆上的网站消失后，有各种网站轮流接下那个位置，但这次出现的网站明显地是有人刻意操作。

那个网站只论设计的话，比盆上大辅的网站还要讲究。假如景架设网站的话，应该就会设计成这种感觉吧。

但是，那个网站传送过来的指示都是些愚蠢可笑的内容。像是「向身边的人表达感谢」或是「试著吃一年以上没吃的食物」这种无聊的内容，跟至今为止的大蓝闪蝶的模仿犯明显不同。

这么做的效果很明显。纯粹因为感兴趣而搜寻大蓝闪蝶的人看到这个网站的话，会因为指示太过愚蠢而稍微冷静下来。大蓝闪蝶意图引起的是集体歇斯底里，和集体幻想。实际上有人因此死亡，正因为有这种确切的实际成果，死后的圣域和理想的转生这些故事，才产生了根据。

相反地，一直缠人地留在搜寻画面顶端的这些网站，等于对那样的歇斯底里泼了一盆冷水。寻求让自己迈向死亡的契机的人，看到这些网站说不定会大失所望，或是将之当成笑话。

光是这样，大蓝闪蝶的价值就大幅跌落了。

「我想这大概是警方制作的网站。」

最先注意到这件事的也是景。每当有人制作出假的大蓝闪蝶网站，要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在这种状况下，不知何故只有这些网站不会消失，一直留了下来。就某种意义来说，只有这些网站是特别的。

「他们居然想了这么麻烦的方法，虽然的确很有效就是了。」

平常一进入自己房间就立刻躺到床上的景，难得地维持坐著的姿势，这么说了。

「这要怎么处理？」

「我的故事——大蓝闪蝶是不会输的。」

景用冷静的声音这么低喃那声音与其说感到悲观，不如说好像觉得挺无聊的。

从那一晚起，景的话就变少了。我还是用一如往常的态度与景相处，景表面上也没有改变态度。纵然听到了冲击性的告白，我还是喜欢著景。

无论景做了多少天理不容的事情，我的立场也不会改变。无法讨厌杀人犯的人该怎么做才好？我事不关己似地这么想著。

我坐到景的身旁，于是景跟之前一样将头靠向我肩上。那股重量现在也依然惹人怜爱。

「景。」

「……怎么了吗？」

可以听出景的声音有一点紧张，可以知道她静静地牵制著我会说出什么。我像在安抚那样的景一般，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我啊，想到了想跟景一起去的地方，不是南极或水族馆就是了。」

「想去的地方？」

「对。但是，得半夜出门才行，所以可能的话，应该挑景的父母不在时比较好吧。」

「例如星期五？隔天不用上学，我爸也去出差，我妈也说了想去探望奶奶，只要能让我妈去探望，或许可以挑那一天。」

「那么，就那天吧。」

景点头同意，我们像普通的情侣一样约定约会的日程。景跟以前没两样地将身体贴近我，我抚摸著那样的景，温柔地吻上她。景在我的身旁毫无戒心地入睡。

如果景对于伤害某人一事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她为什么要将我放在身旁呢？虽然以前曾相信的谎言直接成了需要我的理由，但真正的景就算在黑暗的道路上，一定也能四平八稳地前进。

我抚摸著睡著的景的头发，同时捡起一旁的平板。然后我输入了几个捜寻关键字，点开要找的网站。

那里是因为令人费解的事件失去自己儿子的女性——根津原亮的母亲在徵求人提供情报的网站。

在葬礼时严重失去理智的根津原亮的母亲，似乎至今仍无法接受儿子的死亡。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网站的存在了，简单到几乎跟部落格差不多，只有留言表单与记载著自己儿子死亡的疑点。

我稍微烦恼了一下该怎么开头后，点开了留言表单。我直接将自己曾是根津原亮的同班同学、自己知道杀害根津原亮的人是谁，还有就连动机也写出来了。

附上网址时，我久违地点开了「蝴蝶图鉴」。那里有比现在还要弱小且靠不住的自己的手，疼痛的记忆鲜明强烈地复苏，我变得无法呼吸。我暂时眺望著那景象，然后按下了送出键。

如果这样能让根津原亮的母亲跑去报警就好，恐怕警方一开始不会理会她吧，但那样就行了。

我看向比那时变大许多的手，看著倘若当时已经死掉，就看不到的形状。

*

宫岭望——这是根津原顺子指证的凶手。他是就读塔之峰高中的高中生，塔之峰高中在这一带也是数一数二的升学学校，是因为隶属于学生会吗？塔之峰高中的网页刊登著他的大头照。

尽管看起来有些不太健康，但宫岭望有张漂亮的脸蛋。只不过，正因为如此，入见感觉他曾遭到霸凌一事莫名地有说服力。这种类型的人容易树大招风，也会遭人嫉妒。倘若他的个性无法巧妙地回这些敌意，那将会直接导致他被孤立。

虽然不是不懂根津原顺子的主张，但几乎都是牵强附会。

根津原亮一直固执地霸凌宫岭望，就为了羞辱他，还开设「蝴蝶图鉴」这个部落格，张贴他的照片。难以承受这些行为的宫岭望杀害了根津原亮，但却被当成自杀。然后宫岭现在为了报复蝴蝶图鉴，以蝴蝶为主题，主宰著自杀游戏。

照常理来想，实在不觉得那起事件与大蓝闪蝶有关连。说到底，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是宫岭望杀了根津原亮。

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宫岭望刊登在塔之峰高中的网页上的照片，可能是在某个活动当中拍的，可以看到他在讲台上设置麦克风的身影。他的旁边有一名少女，是因为五官挺立且美丽动人吗？光是看到一眼，就让人想起过去的记忆。

是作为学校代表，在人权集会上发表演讲的模范生。

寄河景就在那里。

大约半年前，入见与高仓作为警方代表参加了人权集会的活动。那是高中生会针对当时的问题发表演讲的活动，今年的主题是如何防止高中生自杀，少女在那里发表了令人感动的演讲。

「寄河景……」

因为是个不可思议的名字，入见记得很清楚。她的声音在广大的会场内也宏亮地回响著，虽然年纪轻轻，但她的领袖气质震撼了全场。美丽的肢体与端正的容貌，还有宛如歌声般的次女高音。

这样说毫无根据。但入见感到很不可思议。假如少女是大蓝闪蝶的管理员，那样的确符合印象，入见能够想像少女将那耀眼的光辉变成火焰，把靠近身边的人都燃烧殆尽的模样。

听起来很愚蠢吗，但感觉这件事至少有一听的价值，而且入见也感兴趣。她想实际与这个寄河景聊聊，入见的内心涌现了无庸置疑的好奇心。

「高仓，可以帮忙把日室也叫来吗？」

「日室先生吗？」

「对。他到刚才都还在吧？逮捕了盆上大辅的也是日室，这次也是跟日室说一声比较好。」

但是，却没看到日室的身影，显示所在处的白板上也没有纪录，他似乎消失在半空中了。

「……是直接回家了吗？有人听说什么吗？」

「我没听说那种事。原本星期五就因为还要值夜班，人手不足啊。他又无故旷职了吗？」

入见难得有些气愤似地这么说道。

这时，她看向日室的办公桌。办公桌上装饰著感觉不是他的兴趣的花，没什么特别奇怪的痕迹，收拾得很整齐从以前的他来看，这是令人无法想像的变化。

入见缓缓靠近日室的办公桌，毫不迟疑地打开抽屉。然后她倒抽一口气。

日室卫的办公桌里什么都没有，无论抽屉里还是侧桌柜里都空无一物，彷佛他工作的痕迹都消失无踪了一样。

「高仓，去找日室吧。」

入见无法抑制不祥的预感，静静地说道。

「照这样下去，事情会变得很不妙。」-

9 -

就这样迎向了星期五，我站在没有任何人在的景家前。

我想观测星空——我这么说，景坦率地点头同意了。今天的天气不错，挺适合观测冬天的星空，我们约好晚上九点在那个自然公园碰面。

距离跟景约定的时间只剩五分钟。无论怎么赶路，都已经来不及准时到自然公园了吧。我抬头仰望夜空，尽管数最很少，但也能确实地看见星星。景是否已经到达公园，在那里等著我呢？

我姑且还是蕴含著确认的意思，按下了门铃，即使等了几秒，也没有人出来应门。

我拿出至今一次也没用过的备份钥匙打开大门，于是一如往常整齐乾净的景家迎接著我。我穿著鞋子直接踏入屋里，转了一圈环顾周围。相框变得更多了。我一边被从小时候到现在的寄河景注视著，一边从背包里拿出装在宝特瓶里的灯油。

在厨房旁边，堆著三座正适合用来点火的旧报纸山。我将灯油洒在看来就很易燃的那些旧报纸上，剩余的灯油洒在客厅里。第二瓶宝特瓶用来拉引导线到景的房间，我打开已经非常熟悉的房门。

一进入景的房间，就有种怀念的感觉。第一次造访这里时，根本没想像到会变成现在这样。无论是构成现在的景的书架、她使用的粉红色笔电、还是拿来当椅子的床铺，明明都跟以前没两样。

我浅浅吐了口气，同时打开第三瓶宝特瓶。就在这时候——

「喂。」

我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大块头的男人站在那里有一把年纪的男人用充血的眼睛瞪著我看。

「你是宫岭望吧。」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比起这种心情，恐怖更先一步涌现出来。因为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所谓的理性，彷佛随时会扑过来的那男人手上，握著闪著黑色光泽的手枪。在这个国家能持有手枪的人并不多。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肃清」的事。

如果要暗中下令肃清，景会让怎样的人去做那种事呢？她肯定会选择最适合那类工作、而且感觉不会失手的人。精通某种程度的暴力，感觉不会露出马脚的人。就这层意义来说，眼前的男人正像是景会挑选的人才。啊啊……我发出叹息。

那一瞬间，有一种自己的身体浮到半空中的感觉。内脏被推挤上来的疼痛与地板的冰冷一起袭向了我，我总算明白自己是狠狠地被揍了。我倒在地板上咳嗽喘气时，就那样被当成行李一般抱了起来。我无法摆脱被体格比自己壮硕许多的人殴打的冲击，甚至没有力气去抵抗。我就那样跟行李一起被丢进停在景家前面的车子行李厢里，里面非常杂乱，每当我一动就会撞上其他东西。

这时机实在是太不凑巧了——我不服输地这么想著。

这个国家唯一能大剌剌地持有枪的人——警察——殴打我的男人肯定是警察。只不过，我对他的眼神有印象。那是木村民雄眼中、冰山麻那眼中、宫岭望眼中都有的混浊光芒……景甚至得到了这样的人才吗？真的是敌不过她。

我在车子左摇右晃中想著她的事，虽然不晓得会被带到哪里，但至少我今晚的目的就这样告吹了。真的是太大意了。我真是个蠢蛋。

明明还差一点，说不定就能拯救景了-

10 -

我被带到了塔之峰高中。男人抱著我从后门进人，就那样爬上太平梯。被人抱著爬上楼梯的无助感让我毛骨悚然，同时我只能任凭摆布。

塔之峰高中的楼顶有代替仓库用的屋突。男人把我放下来后，让我滚入那个屋突，就那样丢下我不管。我立刻试图离开那里，但屋突的门用类似绳子的东西打了结，我打不开。

我就那样屏住呼吸彷佛过了几个小时，大门忽然发出卡嚓卡嚓的刺耳声响敞开了。

不出所料，寄河景就站在那里。

「……景。」

「我有照约定去了自然公园喔。」

「那个人是谁？」

「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喔。我并没有拜托他，但他一脸开心地跟我说他把你带来了，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景似乎不打算告诉我更多事，她冷淡地说道。然后接著这么说了：

「嗳，你真的把「蝴蝶图鉴的事情告诉根津原的妈妈了吗？警方已经把那个与大蓝闪蝶连结起来了。照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查到我们喔。」

这个情报恐怕是刚才那个警官向景告密的吧。

在警方内部得知那个情报的男人，向景报告之后，一直在注意我的行动吧。然后他也清楚地看到我进入景家，在我点火之前逮住了我，我就这样愚蠢地被带来景身边。

「真的喔，是我放出去的消息。」

「我难以置信呢。」

景当真感到不可思议似地这么说。她的表情充满困惑且僵硬，都到了这种时候，景在某种意义上还是信任著我。我像要回应她似地说道：

「……我不会背叛景的。」

「你讨厌我了吗？」

是一如往常的问题。我没有回答，而是开口说道：

「我站在景这边喔。」

「是吗？」

在我说些什么之前，景先打开了门。虽然早就透过流泄出来的光芒得知了，但外面已经完全变成早晨。

这是世界最美丽、人类最容易呼吸的时间的天空。大蓝闪蝶主张解放的时间。

「……虽然宫岭那么说了，但我还没有放弃喔。」

「……什么意思？」

「我觉得伤口总有一天会痊愈。」

景边说边拉起我的手，催促我到外面。当我站到朝霞照耀的楼顶上的瞬间，发现围栏前面有个人影。

善名美玖利就在那里。

比之前看到时更加死气沉沉的她，用昏暗的眼神眺望著朝霞。肤色惨白的手频频抚摸著锁骨下方。应该是蝴蝶所在的位置。

「善名同学她呀，原本是被盆上大辅的网站欺骗了喔。所以我将她拉了回来，既然是因为我说的话而活下来的人，就必须由我杀掉才行。」

刚揭开序幕的新的一天，早晨的清爽空气流了进来。景的秀发随风摇曳，她忽然开口说道：

「嗳，要不要赌一把？」

「咦？」

「我接下来想试著阻止善名同学自杀。嗳，结果会怎么样呢？假如善名同学没有跳下去，就是宫岭赢。我会收手不再大蓝闪蝶，要我到该去的地方接受制裁也行。因为那表示宫岭喜欢上的寄河景战胜了大蓝闪蝶，但是，假如她不听我说的话，就是我赢了。」

「如果景赌赢了，我该做什么才好？」

「无论有什么后果，都要跟我在一起。」

景像是祈祷似地低喃。

「你为什么这么——」

执著于我呢？我本来想接著这么说的。应当与共鸣无缘的景，为什么只对我像这样有特别待遇呢？但是景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抚摸我的右眼皮，她纵向抚过我柔软的皮肤。那是她以前曾受伤的位置。

「那我过去喽。」

景轻盈地跳出屋突仓库，缓缓地走向围栏那边。景绷紧的侧脸专心地注视著善名同学。善名同学依旧抓著围栏，只是眺望著天上的朝霞。

「善名同学。」

在景呼唤那个背影的瞬间，善名同学猛然转过头来。

「景……是景吧？景来看我了对吧？」

善名美玖利直到刚才还空洞无神的双眼，慢慢恢复了光芒。那正好就像划破夜晚的朝霞一般。脚步突然变稳固的她，朝这边走近了两、三步。

「景……！」

善名同学用迫切的声音呼唤景的名字。

「……怎么办，我呀，原本是打算一死的，我应该就这样从这里跳下去才对。但是，一看到景，我就变得不想死了。怎么办，我好怕死掉。明明也害怕活著，却想要活下来了。」

「善名同学，我呀——」

我一直在等景说些什么。但无论我等多久，景的口中都没有发出具备意义的话语。

取而代之的是与她不相称、似乎很痛苦的呻吟声。

有一瞬间，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朝霞的光芒变得更亮，更加强烈地照耀著两人的身影。配合著那光芒，与眼泪类似的东西从景的腹部滴答滴答地掉落。

「对不起喔，景，对不起。」

善名同学用哭声这么说道，景也跟著缓缓看向自己的腹部。

细长的工艺刀深深地刺进那里，鲜血沿著黑色握柄滴答滴答地流出。

景像是难以置信似地摀住了嘴，于是善名同学毫不留情地拔出工艺刀，再一次刺向景的腹部。景发出呻吟，鲜血溢出。善名同学又重复一次同样的行动。

「……对不起喔，对不起喔。要是景在的话，我就会想活下去啊，就会还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所以，真的很对不起。你明明救了我好几次，就算这样，我还是得走了。」

刺了景三次之后，善名同学扔掉工艺刀这么说。细长的工艺刀被景的血染成鲜红色，看起来几乎就像是影子。善名同学没有回头看跪倒在地上的景，向前迈出步伐。然后彷佛那天倒转般，她跨越围栏后，毫不迟疑地跳下去了。

在低沉的声响迟了些响起的同时，我飞奔而出景拚命按住被刺中的部分想止血，但景的周围逐渐因为自己制造出的血泊慢慢地湿透。

就在我试图碰触景背后的瞬间，景的喉咙「噫」了一声。然后景就那样猛然笑了起来。一开始是有些僵硬的笑声，但笑声逐渐变大，尖锐地响彻周围。景特的次女高音在水泥地上弹起并回响。每笑一声，鲜血就从景的伤口滴答滴答地流漏出来。

「景！景……」

我立刻压住她的身体，但景的笑声仍不停止。没多久后她的呼吸变得虚弱无力，开始无法忽视身体的颤抖时，她停止大笑，小声地说道：

「果然是这样吗？」

景是以什么意思说了这句话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因获胜感到骄傲，也像是已经放弃了一切。我不晓得这是在自嘲就凭寄河景的话语根本无法阻止自杀吗？或者在夸耀大蓝闪蝶的魔力是货真价实的呢？

我知道的事情根本没什么了不起。我只知道照这样下去，寄河景肯定会死亡这个单纯的事实。

「景，你振作一点！景！去找可以止血的东西吧，抓住我。」

从刚才那句话后就一直陷入沉默的景，老实地顺从我的指示。构图的重复方式与状况的差异让我感到战栗。我背上的景腹部因鲜血湿透，从背起她的瞬间就渗入我的背后。

景的身体还是一样轻。明明如此，她的身体却彷佛全身淋湿了一样，让我有一种被缠住的感觉。

我一次也没去看掉落下去的善名同学，就那样背著景离开楼顶。

我前往学生会室是因为景在那里放了膝上毯。怕冷的景不管是春天还夏天，都会使用她爱用的膝上毯。我让景靠在墙壁上，用膝上毯盖住伤口。看不见伤口之后，景苍白的脸色更显得引人注目。膝上毯本身也稳定地开始染成红色。

「景，你还好吗？痛吗？难受吗？」

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是胡言乱语似地说道：

「……大蓝闪蝶是……完美无缺的，我没有弄错，我……」

景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这么说了在我耳边低喃的那声音虚弱无力，正好跟在很久以前的记忆当中，被我背著的女孩的声音十分相似。

「……不要紧的。我明白。景，没事的。」

我握著景的手，沾到手上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了。

「景，抱歉，借我手机……我……我得叫救护车才行。」

我边这么说边翻找景的口袋，套著粉红色手机壳、感觉很熟悉的手机和一些杂物一起掉出来了。

这时我的手停住了。明明照这样下去景会死掉，我却想像著之后的事情。我思考这么做的话，今后将会发生什么事。

景毫不介意停下来的我，仍然继续低喃著。

「我……从宫岭受伤时开始……我内心就有一直不会消失的火焰……假如……我是个……普通女孩子的话——」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一直忍耐著的东西溢出来了。我的视野不争气地扭曲起来，发出呜咽。

在今天早上的新闻中，据说被伪大蓝闪蝶欺骗而死亡的人已经超过三十人。在每天更新的清单上，那之后死了几个人呢？就算单纯地去计算也将近一百五十人，倘若把因为肃清而悄悄死掉的人也算进去，应该还会创新纪录才对。

寄河景是大量杀人犯。

在世人眼中，或许她是个无药可救的坏人，根本不懂别人的心情。

尽管如此，景仍然拯救了我，拯救了孤独的我。称呼我为英雄，喜欢著我。

我应该早就知道的。无论杀害多少人、就算已经不是对谁都很温柔的景，我还是喜欢景。

只要景待在那里就会觉得很幸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想站在景这边。无论是畏惧、怜爱或恐怖，我一直以来将各种感情都献给了她。与景相遇之后，我的人生都献给了这个美丽又可怕、温柔又残酷的少女。变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我开口说道：

「我喜欢景喔。」

这时，有某个东西碰到我的膝盖。是刚才拿出手机时滚落的东西吧。捡起「那个」的瞬间，我倒抽了一口气。

有一种自己至今看到的世界被重新涂改的感觉，到目前为止的回忆彷佛走马灯一般复苏，我被拉回那时的教室。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的电源，我把手机跟捡起来的东西一起收到口袋里，静静地向景搭话。

「景……我不会叫救护车。」

我不晓得景是否正确地理解了那句话，景逐渐对不上焦点的双眼勉强看著我。

「没事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景喔。景……景或许是个坏人，或许是个怪物，虽然你大概会下地狱，但就算那样，我还是会保护你。」

「好暗，开灯吧，宫岭。」

学生会室一点都不暗。在朝霞光芒照耀之下，甚至有些刺眼。直到刚才还帮忙遮掩住现实的膝上毯染满鲜血，景的手抓著半空中。我温柔地拉起她的手，于是景再一次低喃。

「……我怕黑呀，救救我。」

「没事的，我会一直站在景这边喔。」

「宫岭，我好怕。」

「景感到害怕或是难受时，我一定会陪在你身旁。你什么都不用害怕喔。」

「……宫岭——」

「因为我是景的英雄。」

这时，一直抓著的景的手失去力气。彷佛想说什么而张开的嘴停了下来，头部缓缓地垂落。

景一直误会了。

我并不是因为讨厌起景，才去报警的。

在闪烁著的美丽灯饰前，我已经理解了景是真正的怪物。是个就算伤害人，也没有任何感觉的人。景的杀意永无止境，也永远不会满足。景绝对不会停止危害某人的行为。我理解了这点。所以为了不让那样的景破灭，我想至少我要拯救她，就只是这样罢了。

扣除掉满身鲜血一事，景几乎就像睡著一样。感觉意志很坚强的褐色眼眸紧闭起来，她的表情看起来天真无邪。

我解开行李，拿出装在宝特瓶里的最后一瓶灯油。然后洒到景持有的手机和平板上，我顺势将灯油也洒向周围一带。然后我在附近的纸堆上点火后，背著景的遗体来到走廊上。

我爬上楼梯，再一次来到楼顶是探测到火灾了吗？尖锐的警笛声开始响起。再过一会儿就会有消防车和警察过来学校了吧。

我将被丢在楼顶的工艺刀收进怀里，与景的尸体一同眺望著朝霞。这时有人飞奔冲进了楼顶。

是叫做日室的刑警。他恐怕是得知学生会室起火，而来探查情况的吧。他的双眼惊愕地瞪大。我对那样的他静静地说了：

「景已经死了。」

那一瞬间，刑警飞奔过来，狠狠地挥拳揍向我。那打击强烈到就算我因为那一击而死掉也不奇怪，刑警就那样顺著冲动不断殴打我。上次暴露在拳头如雨下的暴力中，是小学时的事了。

当视野有一半染成红黑色时，刑警总算停手，出声说道：

「是你杀了她吗？」

「没错，是我杀了景。」

我这么告白，于是眼前的刑警明显地扭曲了表情他其实一定很想杀掉我吧，但或许是还有事情想问我，刑警没有动作。话虽如此，我的意识也快陷入昏迷，不晓得能否顺利回答他。在这种状况下，刑警问我「为什么」。

「因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饶不了景……我也是景的英雄。」

是不中意这个答案吗？刑警更凶猛地殴打我，我的意识又有一半掉落到黑暗当中。

「……我喜欢景。所以说，如果是为了景，我一直觉得我什么都愿意做。」

「啊？」

「但是，景一定不会原谅我那种想法吧。所以我只能放火烧了景的家，先一步制造出事件……我啊，是想要为了景给她一个故事喔。」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正经的刑警。他的眼神跟善名同学一样，所以我只告诉了这个人真相。因为这个人也是同样一直追逐著寄河景的人，我不会将真相告诉这个人以外的人，因为这是要带到地狱去的秘密，所以应该可以告诉要去同一个地狱的人吧。

眼前的男人伸手勒住我的脖子，他用毫不留情的力气压迫我的呼吸道，我拚命地挣扎。只是殴打的话，他想打几拳我都无所谓，但我不能在这里死掉。我拚命踢著对方的腰部，不顾一切地抵抗著。

这时，又有人来到楼顶了。

「日室！快住手！别杀那家伙！」

殴打我的男人露出猛然回神的表情。那一瞬间，我感觉像是首次见到了叫做日室的人，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这个人也是被景改变的人之一。他一定也舍弃掉很多东西来到这里吧。

因为缺氧而喘个不停的关系，我无法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是女人吗？她架著枪。

「我啊，只是想见她而已……我……我一直对她……」

一直爱著她啊——日室这么低喃。没错，我们都爱著景。

然后，响起清脆的声响，一切都结束了。

日室缓缓地在我眼前倒落。在他倒落之后，换架著枪的某人走近这边。是个长相漂亮的女刑警。

「你就是……大蓝闪蝶的管理员吗？」

「是的，没错。我的名字叫宫岭望……是塔之峰高中的二年级学生。」

我感到呼吸困难，眼泪掉落出来。就算这样，我还是勉强开口说了：

「……我杀了很多人，寄河景也是其中之一。可以逮捕我吗？刑警小姐。」

头愈来愈晕，我的意识逐渐被黑暗给呑噬。

第一卷 ■尾声

那之后过了三天。

我今天也接受著侦讯。虽然一开始很紧张，不知能否顺利回答，但现在已经很习惯了。

虽然是第一次看到侦讯室，但大致上跟电视剧差不多。好像可以透过这个了解那些戏剧是多么认真地被制作出来。

在半开的房门对面，可以听见人见刑警与高仓刑警在交谈的声音。他们的对话也跟之前差不了多少。

「他的口供不变。他一直威胁身为同学的寄河景协助自己，寄河景与其他大蓝闪蝶玩家同样陷入心神丧失状态，无法反抗宫岭望。不过，因为好友善名美玖利被当成目标，寄河景激烈地反抗，情绪激动的宫岭在杀死善名美玖利后，也一并刺杀了她。」

「……然后同样是大蓝闪蝶玩家、而且是寄河景信徒的日室，因为她遭到杀害而情绪激动。他正对宫岭望施加暴力时我们到了现场，他开枪自杀……那场火灾呢？」

「听说他原本……是打算让寄河景自焚的样子。但要遭到杀害的时候，她表示还不想死，宫岭饶她一命，代价是要她找善名美玖利出来……所以才——」

没错，我那么说了。这藉口有些牵强。但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修正轨道。

——我原本描写的剧本是这样的。因为我打算杀害善名美玖利，对此感到愤怒的景终于鼓起勇气反抗我。我们起了口角，我打算放火烧景家杀了她。我遭到逮捕，警察去搜查我家的话，就会发现我收集的大蓝闪蝶相关事件的档案，和汇整了指示的笔记本——这是我计画好的流程。

我像这样以大蓝闪蝶的管理员身分被捕，替景顶罪，我从以前就想好了这个方案。但是，就算只是单纯去自首，景说不定也会抗拒。所以我决定放火烧景家，先制造出事实。

但是，我的计画因为那个刑警——日室的出现，被大幅打乱了。

我重新撰写的剧本就如同刚才那些内容，我试图让已经没用的景自焚，景强烈地反抗，希望我放过她。作为代价，我让景找她的好友善名美玖利到学校，企图让善名美玖利在景的眼前自杀。但是景对此事也强烈反抗，于是发生了悲剧。

所幸我已经没必要害怕景会抗拒，景已经无法说任何话了。无论契机为何，我都像这样被逮捕，多亏了这件事，那些档案还有与景共有的Excel档案也被扣押了。照这样下去的话，也有可能骗过全世界吧。

「……原来如此呢。」

要说有一件担忧的事情，就是站在那里的女刑警。她——入见小姐不知何故，至今似乎仍在怀疑景。

「也可以理解他开始大蓝闪蝶的动机。小学时代的霸凌，以根津原亮的『蝴蝶图鉴』为底，使用蝴蝶作为主题——这点也很像有那么一回事不是吗？」

「……关于大蓝闪蝶的口供前后一致，一致过头了。」

入见不快地这么低喃，瞥了我这边一眼。

「……前后的发言维持一致，行动理念也屹立不摇，能够井井有条地说出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那么行动。明明身体应该还很痛，却丝毫没露出过难受的表情。明明像这样接受警方质问，却一点都不紧张，日室在他眼前死掉一事也是，如果是高中生年纪的孩子，应该会更加动摇才对。而且——」

「而且什么呢？」

「……不，没事。」

入见小姐看了我这边一眼，摇了摇头。我也很在意她那番话的后续，所以总觉得有消化不良。

「但是，关于大蓝闪蝶的记述很详细这点，也是千真万确喔。我想他的确是知道大蓝闪蝶没错。」

「他应该是货真价实的精神病态吧。这种类型的人自我表现欲很强烈，有喜欢骄傲地谈论自己的犯罪行为的倾向，宫岭望也是那种类型。因为，如果不是不懂别人心情的人……是办不到那种事的喔。」

高仓先生则是完全看不起我的样子，蕴含著憎恨的眼神看著我。就算他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仍然心平气和，没有任何感觉。他用那种眼神看我，对我而言反倒正好。

过了一会儿，两人互相低喃了些什么后，只有入见小姐进来房间里。面对这个人让我有些紧张，为了不出任何一点纰漏，我从容地对她露出微笑。

「你引发的事件无论在国内外都非常出名，会被列举为战后最恶劣的犯罪之一吧。不，老实说我大吃一惊喔。没想到做出这种恶劣透顶行为的，居然是像你这样的高中生。」

「……常有人这么说喔。因为我不引人注目，没人会想到这种人居然能够操纵别人，把对方逼到自杀吧。但是，就是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才能办到这种事喔。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认为。你的口供的确很像一回事。但我认为寄河景应该才是主谋吧。」

这台词无法听过就算了。尽管如此，也是我预料之中的台词。既然陷入了这种情况，也是我最必须奋战的事情。所幸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长到像要融为一体，要分割开来决定哪边才是主谋，应该相当困难才对。景已经无法开口说话，所以这里是我的个人舞台，景无法否认任何事。

「景吗？景才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喔，景只是被我威胁而已。这件事我也向高仓刑警说过了，而且你们也发现我房间里的笔记本了吧？」

「是啊。倘若知道平常的寄河景，更会觉得你的说法很像有那么回事。所以说，这没有任何根据，是我的直觉。我觉得寄河景看来不像是会被洗脑的人，你看来也不像是会威胁寄河景的人。」

「就算你要求我对这种凭直觉臆测的内容发表感想，我也很伤脑筋。再说，我跟景为了方便算是情侣。不缺让她听话的手法。」

「手法？」

「人总会有一两个不想被别人看见的秘密，入见小姐也是女性的话，应该心里有数吧？」

我刻意话中有话地这么说道，于是入见小姐抽动了一下眉毛。她一定是个认真又温柔的刑警吧。她吐了一口气后，接蓍这么说了：

「接下来这些话单纯是我的妄想。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你听一听。」

「……我是无所谓。你想说什么呢？」

「我接下来打算破坏你创作出来的无聊故事。」

入见小姐的双眼亮起锐利的光芒。巧合的是她所用的词汇，跟生前的寄河景曾使用的词汇一样。她浅浅地吐了口气，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吧。

「我啊，认为你才是被寄河景给洗脑，现在也在包庇著她。」

「那怎么可能。」

「当然大蓝闪蝶的主谋也是她。寄河景为了防范警方有一天可能会捜查到自己，准备了替身。就是你喔。她藉由把你当恋人一事，让你无论何时都随侍在她身旁。像那样一天到晚都在一起，让你无法否认是你逐一对她下指示的剧本。」

确实，我按照景所说的，一直待在她身旁。但这是因为我们跟一般情侣没什么两样，是普通的恋人。入见小姐大概认为那也是景计画的策略之一吧。实际上我跟景像是互相吞噬的蛇一般合而为一，从旁人眼里看来，根本不晓得谁是谁。

「那么，来谈谈我会抱持这种妄想的原因吧。首先，是旧报纸那件事。」

我不明白入见小姐在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于是入见小姐说了「就是你打算放火烧寄河景家时，洒了灯油的那堆纸张。」

「我确认了那三堆旧报纸。其中一堆的确是最近这一个月的报纸喔，但是另外两堆分别是三个月前和半年前的报纸喔。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吧？」

「……我不明白。」

「恐怕她分别在半年前还有三个月前，从堆积如山的旧报纸中偷拿了一叠起来吧。然后那一天将事先藏在某处的那些旧报纸，大剌剌地先放在客历。为了让你容易点火。」

我想起那时的事情。对了。我曾听说单只有灯油很难点燃火，所以打算利用旧报纸堆来点火的。

「其实是寄河景希望你放火烧了她家吧？然后她打算在湮灭证据之后杀掉你，诬陷你是主谋，自己一个人逃之夭夭。」

「那些都是你胡说八道。」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我想起首次踏入景家时的事情。乾净整齐的房间。优雅的生活。……玄关旁放著盒子，里面装了捆起来的旧报纸。为什么我洒了灯油的那叠纸张，会大刺剌地摆放在客厅呢？看到那些旧报纸时，我感觉像获得了上天的启示。但是，现在却看到景站在那后方。——说到底，我是从哪里获得用放火来湮灭证据的点子呢？

「首先，要让人自焚的话，有必要那么大范围地泼洒灯油吗，就算要湮灭证据，这做法也太拐弯抹角，要当作威胁也是一样。所以说呢，我觉得顺序是错的。在那个现场的只有你一个人，寄河景并不在那里吧？」

「……没那回事——」

「我类推她的计画是这样。因为宫岭望的名字传到警方这边，她终于决定要将大蓝闪蝶做个了结吧，而且是以对自己伤害最小的形式。让你在她不在场的地方放火，并因此被逮捕。她说不定还期待你可能会因为放火一起被烧死呢。然后她打算以被害者的身分自首。」

那是不可能的。我想景应该无法对我见死不救，才刻意想要先制造出既定事实。我难以想像那个景打从一开始就企图让我顶罪。

「打乱她计画的应该是日室吧，日室从稍早之前样子就不太对劲。如果他是大蓝闪蝶玩家，警方目前的行动对他而言不值得高兴吧。然后他决定先监视被提到名字的宫岭望，结果看到宫岭望打算放火烧了景家。在他看来，那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宫岭望的反抗。正好跟现在的构图相反呢。接著他不听寄河景的指示，捕捉了你，于是寄河景不得不匆忙改变剧本。」

「……」

「然后被利用的就是善名美玖利。因为只要在那里杀掉善名美玖利，就能主张『因好友死亡解除了洗脑』，有了自首的理由呢……不过，她应该没想到自己会在那边遭到杀害吧。就连杀了善名美玖利的人，一定也不是你吧？」

那是不可能的——我再次在内心这么低喃。我明明得向入见小姐说些什么才行，以免她察觉到我的动摇。然而舌头黏在嘴里，变得讲不出话。有那么一瞬间，我开始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我话还没说完喔。」

入见小姐这句话把我的意识拉了回来。归档的论文被放在我的眼前，一定是从景的房间扣押的吧。我对论文标题与作者名字有印象。

「你看过这个叫『池谷菅生』的研究者的论文吗？」

「……我在景的房间看过，那又怎么了吗？」

「我看了这篇论文，大吃一惊喔。我心想居然会有这么支持大蓝闪蝶游戏的论文。甚至让我觉得寄河景说不定是参考了这篇论文呢。但是，却不是那么回事。」

「为什么你那么认为？」

「因为根本不存在叫池谷菅生的社会学者啊。毕竟内容写得很好，只看一遍是不会发现的。但是，这是某人捏造出来的论文。恐怕是寄河景写的吧，名字也几乎是易位构词。」（注2）

听到这番话时，老实说我大吃一惊。这表示我已经无法判断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看著眼前被翻到卷角的「池谷菅生」的论文，感觉我还是在景的掌心上受她摆布。

「利用权威挂保证来洗脑某人这种事并不稀奇。你是否看到池谷菅生的论文，而深信了大蓝闪蝶是正确的呢？寄河景是否就像那样子，用一点一滴的日积月累改变了你呢？」

「不是的。」

我的声音稍微蕴含了一点感情。彷佛不会放过那破绽一样，入见小姐开口说道：

「她在操纵人心上发挥了异样的才能。她会抓住别人的弱点趁虚而入，加以威胁。实际上，在大蓝闪蝶玩家的幸存者中，也有人到现在仍未解除洗脑。也有人到现在还是因为害怕她而不敢外出。」

「我一次也没有被她威胁过。」

「所谓的威胁，不是只有伤害对方而已喔。举例来说，也有让对方感到内疚的做法，利用罪恶感让人服从自己这种事也是可能的。听说你在小学时救过受伤的寄河景呢，你认为是自己害她受伤的吗？」

「我不认为，那是一场意外。」

「听说你是寄河景的英雄呢。先说出这种话的是她，只要将罪恶感强押在你身上，用头衔困住你的话，你就会开始摆出那样的举止态度。这是常见的心理喔。在你内心，寄河景一直是应该保护的女孩子吧。」

「你究竟懂些什么呢？」

「你其实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入见小姐伴随著毫无根据的确信，静静地这么说了。

「假如你真的什么也没做，你的人生还有办法挽回。或许你会因为无法阻止寄河景的行为而产生罪恶感，但那种负责的方法是错的。」

「我并不是想要负起责任喔。」

「就算你替她顶罪也不能改变什么。她已经死了，就算不是主犯，与大蓝闪蝶相关的事实也不会消失。」

没有任何意义，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因为她本人已经死了，说景是主谋要好太多了。就跟入见小姐说的一样，照这样下去，我会为了保护死掉的寄河景的丑闻，断送自己的人生。那样根本是疯了。

「……做过的事情不会消失。」

这时，入见小姐首次扭曲了表情。那表情不是淡然地想让我动摇，而是能窥见她自身本来的痛苦。

「就算这样，你以『为恋人好』这种名目拋弃人生还是错的。我不想让大蓝闪蝶的被害者再继续增加下去，你已经明白了吧……你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这时，我对入见小姐的印象稍微改变了，她一定是个好人吧。就连像我这样的人，她都还试著想要拯救。

但是，我需要的不是那种东西。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换言之，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呢？照你喜欢的意思去解释不就好了吗？我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怎样都无所谓是指？」

「我已经腻了喔。我对大蓝闪蝶也已经不感兴趣了，毕竟景是大蓝闪蝶中最方便利用的人，要找景的替代品也很累人，光是能杀掉一百五十人，已经是万万岁了。」

「寄河景死掉让你很悲伤呢。」

我不禁哑口无言。入见小姐究竟在这一拍的空白中发现了什么呢？景死掉让我很悲伤这种事根本不用说。每当意识到景不在这世上的任何地方，身体就会僵硬起来。现在也是拚命地压抑住想大叫出声的冲动。

我在一瞬间抑制住所有激情，嘻皮笑脸地笑著说道：

「我很悲伤啊，就跟有一百五十人死掉一样悲伤。」

这次换入见小姐表情僵住了。她彷佛想说什么似地颤抖了嘴唇后，缓缓摇了摇头。

「最后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呢？」

「这是什么？」

她这么说道，将装在袋子里的某样东西放到桌上。

那是原本放在景口袋里的东西，也是让我拋弃了整个人生的东西。

在入见小姐看来，我大概是被景洗脑的可怜代罪羔羊吧。是一直被欺骗的景的棋子。听到入见小姐说的话，确实会变得不明白景的意图。说不定真的一切都是按照景所想的发展，我跟其他玩家同样被欺骗了。

就算这样我还是相信她，这都是因为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个证据。在我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的证明。

我微微摇了摇头，撒了个谎。

「我不知道。」

关于她想问我的事情，这下就全部问完了吗？入见小姐站了起来。她离开之后，我一定又会被迫反覆述说同样的内容吧。光是想像就感到厌烦，但也只能做了。

「等我以大蓝闪蝶管理员的身分正式受到制裁后，我会下地狱吗？」

在她背对我的瞬间，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虽然我也做好会被无视的觉悟，但出乎意料地，入见小姐转头看向了我。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

「不巧的是我不相信死后的世界啊。」

「这样子啊。」

那还真是遗憾——我坦率地这么心想。要是能获得保证，我希望是这个人挂保证。

我能够就这样被判有罪吗？能够作为杀了一百五十人以上的异常者，受到许多人憎恨吗？不是那样的话就没意义了，这出疯狂的闹剧就没有意义。现在感觉一切都像是远方世界的事情一般。所有事情都让我感到害怕，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我现在也有这种愚蠢的想法，明明早就过了那样的阶段。

景，死后的世界怎么样呢？已经不会再感到疼痛或黑暗了吗？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是满脑子在想你的事情。我终究还是无法相信大蓝闪蝶的圣域，景应该也是这样。因为你毕竟是那个故事的创作者，丝毫无法相信那之后的未来。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从更早以前就存在、我们非常熟悉的地方。

景杀了一百五十个以上的人，我一直旁观著那样的景。就连她要死的时候，我都没有试图拯救她。我们同样是大罪人，那么，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你应该也会下地狱吧，我们一定要在那里再会喔。

虽然我无药可救又软弱，没办法替你做任何事。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一直当你的英雄。

我的眼前放著装在透明袋里的橡皮擦。已经用了大约一半的那个橡皮擦，附著著渗入的墨水污渍。如果是毫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不晓得那是什么吧。

然而我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

（完）——

注2：寄河景的原文罗马拼音是「YOSUGA KEI」，池谷菅生的原文罗马拼音则是「IKEYA SUGAO」。

第一卷 ■后记

承蒙各位关照，我是斜线堂有纪。

关于这次的后记，会大量涉及到本篇的内容，还请见谅。

究竟是不爱任何人的怪物，还是只爱一个人的怪物？这是本故事探讨的主题，同时也是以寄河景这个人类本身为谜题的悬疑小说。景从一开始就迷上了支配他人的快感吗？或者是袭向宫岭的悲剧从根本改变了她呢？她只把宫岭视为自己的代罪羔羊吗？还是其中也带有宫岭所相信的「特别」呢？从故事的开头到最后，有好几个用来判断答案的材料倘若各位读者能藉此解读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便是身为作者最开心的事情了。

只不过，唯独寄河景被入见远子彻底否定一事是这个故事的希望这点，是一清二楚的。

这次也是承蒙包括责编在内的许多人协助。在收集关于用来参考的事件资料时，比平时求助了更多友人的力量。特别感谢在查询英文资料时，指导语言能力不佳的我，并给予建议的友人。此外，还承蒙くっか老师绘制了概括本故事的精美插图。在此致上万分谢意。

最后，在此感谢像这样购买本书、以及在各处一直支持著我的各位读者。我今后也会更加精进，还请多多指教。

■参考文献

[1] 乔治·西门《披著羊皮的狼：识破心理操纵术，不再成为情绪勒索和情绪暴力的受害者》

[2] M·史考特·派克《说谎之徒：真实面对谎言的本质》

[3] 梅谷薰《正义的霸凌：主管、热心邻居、好心同事、家人……这些人的「好意」反而让我很受伤，我该怎么回应反击？》

[4] 「Core concern: 'Blue Whale' & the social norms research」 https://www.netfamilynews.org/blue-whale-2-months-later-real-concern （最终浏览日2019年12月25日）

[5] 「Man who invented Blue Whale suicide 'game' aimed at chlldren says his victims who kill themselves are 'biological waste' and that he is 'cleansing society'」 https://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4491294/Blue-Whale-game-mastermind-says-s-cleansing-society.html （最终浏览日2019年12月25日）

[6] The Washington Post, 2017.7.11 「Texas family says teen killed himself in macabre 'Blue Whale' online challenge that's alarming schools」

[7] 「Blue Whale Challenge」 http://www.bluewhalechallenge.me/